第三章 四圣谛之集谛
四圣谛的第二个是集谛。在《佛说四谛经》等诸多经典中，“集”也被称作“习”。
所谓“集”，指很多因缘聚集在一起，能够让某个结果产生。
从表面看，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由单一因素导致的，但实际上，每件事情背后都有诸多因和缘。在这些因缘中，有些是我们看得到的，有些则是看不到的。例如，用手机接打电话时，能看到的是手机，而传输声音信号的无线电波是看不到的。尽管看不到，我们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，因为如果没有它，手机便形同虚设。
因缘有两种，一是近因，二是远因。近因是当下的一些客观因素，也就是最近发生的因缘，这一部分我们基本上都能看到。比如，自己生病，是由于平时在卫生、饮食等方面没有注意而导致的。远因则是很久以前或者过去的某一世，我们做过的事情所产生的能量，这个能量像种子一样储存在阿赖耶识中，成熟的时候就会发挥作用。
远因要发挥作用，必须有当下的缘（即近因）。只有因和缘都具备，才能产生结果。比如一朵盛开的鲜花，它的因是之前的种子，缘是当下的温度、湿度、空间、时间等，当这些过去、现在的因缘全部聚集在一起时，才能让一朵花盛开。
“习”，是串习、习气之意。过去做了某件事情，它的习气就会留在阿赖耶识当中。
通常而言，习气与种子是有区别的。阿赖耶识里储存的种子，任何时候都会发挥作用。习气则是种子断掉以后残留下来的一些细微的东西，就像把香皂拿走，皂盒里仍留有香味一样，虽然习气比种子还要微小，但它同样也能发挥作用。
从大乘的角度讲，一地到七地的菩萨，已经断除了贪嗔痴等烦恼，但一些细微的烦恼还没有断；到八地的时候，所有的烦恼全部断除，却仍有一些烦恼留下的习气；八地到十地的时候，这些习气才会逐渐清净。小乘阿罗汉已经断除了贪嗔痴烦恼的种子，但一些习气仍未断掉，因此有些阿罗汉虽然心非常清净，却还会有一些不文雅的言行举止。
当种子、习气等诸多因素聚合在一起，就会产生某些结果。但在我们普通人眼里，看到的只是一些现实的、客观的因素，深层的、终极的原因并没有看到。尽管没看到，我们却想当然地认为，除了自己所见的，不会再有其他原因了。从逻辑上讲，没看到就能否定吗？当然不能。尤其通过现在的高科技，我们更加认识到“眼见为实”并非真理。因此，在所有事物的背后，都有很多或隐或显的因和缘。
一、总说集谛
（一）集谛四相
四圣谛中的每一谛都具有四相，也即四个特点。集谛的四相是因、集、生、缘，它们均与因果有关，都是讲如何由因而导致果。
第一，因相：业及烦恼存留习气种子，能引来世。
第二，集相：积集众生诸业习气，招聚六道同类同形之果。
第三，生相：能分别生各自身心相续，各自趣别和生出。
第四，缘相：业及烦恼于三界中现前成就苦蕴，如有水肥助生果实。能得未得之身，能弃已得之身。
有一部经典叫《佛说稻秆经》，它篇幅不长，却在佛教中拥有很高的地位。经中阐释了两种因果——外因缘和内因缘。外因缘是指任何事物都需要因缘才能产生，万事万物都在因果当中循环；内因缘是指生命轮回的运作模式，也即十二缘起。下面引用《佛说稻秆经》来诠释因果的核心内容。
（二）缘起法
1.与众不同的佛教观点
《佛说稻秆经》中云：“如来出现若不出现，法性常住。”“法性”即万事万物的本性，也就是自然规律。这句话的意思是说，外因缘和内因缘都是自然规律，无论佛是否出现在这个世界上，这些自然规律都永远存在。
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多年前出现于印度，为世人宣讲了因缘规律。但这些规律并非佛出世以后才有，六千年前、一万年前也同样存在。自然规律不是由谁创造的，而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譬如，太阳系的天体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，地球上各类植物的生长衰败等等，都与佛没有任何关系；众生行善得善果、作恶得恶报，也与佛毫无干系，它们都是客观的规律。
这一观点是佛教与其他宗教的一个本质区别。西方宗教以及其他宗教认为，这个世界是由上帝或某个造物主创造出来的，一切都是他们在主宰、安排。佛教则认为，佛并不是这个世界及因缘规律的创造者，他只是发现了自然的规律，并将其讲述出来而已。
正因为如此，所以佛教认为不管一个人是否信仰佛教，是否相信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，他所做的善恶事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善恶果。佛教不会说，只有信仰佛教的人才能升天堂，其他人都要下地狱。这与信仰什么没有关系，与是否相信的主观意识也没有关系，与佛出不出世更没有关系，这是客观的自然规律。
那与佛有关系的是什么呢？是佛制定的戒律，如出家僧众或者大小乘的各种戒律，这是佛教内部的一些规章制度。如果佛陀没有出世并转法轮，这些戒律不会存在。
“如来出现若不出现，法性常住”这句话极其重要，这是佛教的一个基本原则。正因为持有这个观点，佛教才衍生出许多与其他宗教不同的理论。且不说佛教和其他宗教的观点孰对孰错，单从这些观点本身而言，它们确实存在很多本质上的差别。
这句话在其他很多佛经中也经常出现，如《缘起经》中云：“如来出世若不出世，法性常住。”这与《佛说稻秆经》中的意义完全一致，是基于世俗层面而讲的。
而在一些阐释佛性如来藏的大乘经典中，虽然也有与之相同的文字，但内在含义截然不同。其意义为：无论佛出现与否，心的本性永远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。心的本性即佛性、光明、如来藏，是我们内心本具的，因而与佛出不出现没有任何关系。
2.两重缘起——世俗与胜义
我们先来了解一下《佛说稻秆经》这部经典的来历。有一次，释迦牟尼佛与众比丘行走在路上，看见路旁的稻秆时，佛陀说了一句话：“诸比丘！若见因缘，彼即见法；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。”舍利子不明其意，回去之后便请教弥勒菩萨，弥勒菩萨就向舍利子解释了这句话的含义。后来他们的谈话过程被记录下来，就形成了这部重要的经典。
佛经有三种。第一种是佛亲口宣说的，如《佛说四谛经》等。
第二种是佛开许在佛经中增加的部分。佛陀在世时开许，将来把佛法形成文字时，可以增加一些内容以便于理解。比如，开头加上“如是我闻”，并叙述当时佛陀在何地，与何人在一起，谁起身向佛陀顶礼，询问了什么问题，等等；中间加上“问曰”“答曰”，以记录双方的问答；结尾加上“众人闻佛所说，皆大欢喜，信受奉行”等等。这些内容不是单独的佛经，在所有的经典中都会出现。
第三种佛经，就是像《佛说稻秆经》这样的经典，虽然并非由佛亲口所讲，但是是佛加持弥勒菩萨、舍利子进行的对话。《心经》也是如此，是佛加持观世音菩萨和舍利子进行的对话。这类佛经叫做“佛加持经”，佛加持他们生起这样的心、说出这样的话，然后有了这些问答，这与佛亲口宣讲没有任何区别，因此也被纳入了佛经当中。
那么，佛陀所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？实际上，它阐释了因缘在世俗、胜义两个层面上的含义。
“若见因缘，彼即见法”是说，如果你看透了因缘，便见到了法。这是从世俗层面来讲的。世界上任何一个事物，无论外在的宇宙，还是众生的善恶，都在因缘规律当中循环。并没有一个人格化的上帝，或者像印度宗教里的众神创造、操纵这个世界，万事万物都由自己的因缘而产生。明白了这个缘起规律，即是“见法”。
如果看懂了因缘法，我们就会知道，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。现在行善，未来一定会结善果；现在造罪，将来再怎么哀求神或佛菩萨来救自己，也无济于事。
“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”是从更高的胜义层面来讲的。此处的“法”是指一切法的本性，也即空性。在大乘佛教中，“缘起性空”这四个字是一个固定用语，缘起讲的是世俗层面，性空讲的是胜义层面。这句话是说，如果证悟到万事万物的本性为空，就能见到佛。
佛是什么？是法性。佛有三身，即法身、报身和化身。其中，法身佛才是真正的佛；化身佛是法身佛投射出来的一个现象，用来传讲佛法、度化众生，其本质是法身或法性。
当年释迦牟尼佛在印度的时候，人人都有机会见到佛。但那时人们见到的是化身佛，而非法身佛。今天我们也可以见到佛，这个佛比当时所见的级别更高，它就是我们自己心的本性，是真正的佛。禅宗所讲的佛，基本上是指法性佛或法身佛。
见到空性就等于见到法身佛，这是“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”的具体含义，也是《佛说稻秆经》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观点。
3.缘起的定义
接下来着重阐述第一个层面——缘起。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由因缘来决定，所以缘起非常重要，这也是《佛说稻秆经》在佛教中拥有很高地位的主要原因。
在佛教心理学中，所有的心理变化也与因缘密切相关。佛经中讲，贪嗔痴等任何烦恼的产生，都有三个原因。
首先，每个人心里都有贪嗔痴的种子，也就是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潜在能力。一旦这些种子遇到外界的相应对境，便会立即成熟。比如，听到有人说自己坏话时，内心就会产生嗔，即生气、愤怒的情绪。这是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原因，称为“因”。
其次是“缘”。缘有两种，一是客观因素，如有人当面或背后说自己的坏话；二是自己的主观认知，即认为有人说自己坏话，自己受到了侮辱，佛教称之为“颠倒作意”，意为相反的、颠倒的念头。
当这三个因缘聚合在一起，立刻就会产生贪嗔痴等烦恼。
那么，什么是缘起呢？《佛说稻秆经》中云：“言因缘者，此有故彼有，此生故彼生。”其他佛经中也经常提到这两句话，这是佛陀对因缘或缘起的定义。在佛教经论尤其是论典当中，特别重视定义，因为有了定义之后，不需要过多解释，就能对某个事物或概念有一个较为确切的了解。
“言因缘者”，佛所说的因缘是什么呢？首先是“此有故彼有”，其次是“此生故彼生”，二者的内涵是不同的。
第一，“此有故彼有”。
下图中有两个萝卜，一个是长的，一个是短的。假如没有长萝卜，所谓的短萝卜就不会存在；或者没有短萝卜，长萝卜也就无从谈起。如果把短萝卜拿掉，换成一个更长的，那原来的长萝卜就变成短的了。由此可见，没有一个绝对的长，也没有一个绝对的短，长和短都是相对的。
此有故彼有
同样的道理，诸如左和右、高和矮、轻和重、多和少等等，只要是二元对立的都是互相观待、相对而言的。实际上，所谓的二元对立，都是我们根据当时的情况给它们贴的标签，是我们主观上的一种概念。
这也是一种缘起，因为有了长，就诞生了短；有了短，便产生了长。假如所有人都没有“长”的概念，则“短”的概念就不会存在；如果从来没有“短”的说法，那“长”的说法也不会出现。所以，这种主观意识、观念上的缘起，就叫做“此有故彼有”。
这种缘起与客观上的“由因产生果”没有任何关系，它是主观意识所贴的一种标签。比如，萝卜本身是一个客观事物，但它的长和短是我们的意识贴上去的标签。这一点要区分清楚。
如果我们仔细思考就一定会发现，其实哲学、宗教、心理学乃至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与实物没有关系，不过是人们的主观意识所贴的标签而已。
若是懂得了“此有故彼有”，对理解一些高深的佛教理论也会有很大帮助。比如，我们通常认为佛性、空性是清净的，但《华严经》《大般若经》等经典中讲，佛性中根本不存在好与坏、清净与不清净等概念，不能说佛性是不清净的，也不能说它是清净的。那应该如何去理解？
在世俗逻辑中，任何两个矛盾的事物中间，不会有第三者，否则它们就不是直接矛盾的。例如有和无，不是有就一定是无，不是无则一定是有，它们中间没有第三种可能性。然而，在法界、空性或者佛性当中，所有的世俗逻辑关系都已被彻底瓦解，无法成立。
为什么不成立呢？我们从“此有故彼有”这种缘起来看，有了长，就产生了短；有了坏的观念，好的观念便诞生了；有了不清净，就产生了清净。包括空也是如此，有了不空，才有与其相对的空。但实际上，佛教说万法皆空，只是为了方便理解，最终空这个概念也是被否定的。佛经中所讲的二十种空性，其中有一种就是否定空性本身。因为所谓的空与不空，如同长和短一样，也是意识贴的一种标签。而在佛性或空性当中，凡是意识贴的标签一概不存在，所有的世俗逻辑在这个时候都是行不通的。
人类创造语言是为了方便沟通，这在世俗中完全没有问题。但若超越了世俗的范围，语言就无能为力了。《六祖坛经》中讲“不可思不可言”，龙树菩萨的中观里也讲“不可说”。为什么不可言、不可说呢？因为不可思。人在讲话之前，要先进行思考。但如果是意识触及不到、无法思考的东西，如何用语言表达？根本没有办法。那又为什么不可思呢？因为我们所有的思考，都是用意识去贴各种各样的标签；而在空性和佛性当中，我们贴的这些标签都不存在了，没有了表达的对境，语言自然就失去了它的作用。
佛经里有一个比喻，当有人用手指去指月亮时，我们不要看手指而应该看月亮。否则，即使月亮就在空中，我们也永远看不到。寓意是，我们需要通过语言文字来了解空性，但如果一直执著、纠结于这些语言文字，那就会止步于此，永远感受不到它的真实含义。
第二，“此生故彼生”。
下图所展示的，是一粒种子从开始发芽，到最后变成一棵大树的过程。
此生故彼生
这粒种子是从树上长出来的，所以叫“此生”；有了这粒种子的诞生，就有了芽的萌发；芽产生了，后面的叶、茎，一直到最后的大树，也就一个接一个地产生了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客观事物，与我们的主观意识没有关系。这种客观上的缘起，就叫做“此生故彼生”。
总而言之，“此有故彼有，此生故彼生”这两句话，即是佛教对两种缘起的定义。
（三）外因缘法
1.何谓外因缘法
外在的因果，也即客观的事实。《佛说稻秆经》通过植物的生长过程，讲述了一整套外在的缘起，经文如下：
所谓从种生芽，从芽生叶，从叶生茎，从茎生节，从节生穗，从穗生花，从花生实。若无有种，芽即不生；乃至若无有花，实亦不生。有种，芽生；如是有花，实亦得生。彼种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芽。’芽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种生。’乃至花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实。’实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花生。’虽然，有种故，而芽得生；如是有花故，实即而能成就。
“所谓从种生芽，从芽生叶，从叶生茎，从茎生节，从节生穗，从穗生花，从花生实。”一株植物从种生芽，从芽生叶……到最后从花生实；然后实又变成种子，开始新一轮的循环。此处的“从种生芽”也可以叫做“从实生芽”。
虽然有些植物繁殖后代的方法有所不同，但总的来说，都是一代又一代地在因果当中循环，这就是植物的轮回。实际上，一切外界事物乃至整个宇宙，都是在这样的因果规律中不断地轮回。这就叫做外在的缘起。
“若无有种，芽即不生；乃至若无有花，实亦不生。”如果没有种子，芽就不会出现……若是没有花，果实也不会产生。这里讲的是外在的缘灭。缘起是向前走的过程，缘灭则是回归的过程。
这段话省略了中间的部分。早期的佛经是没有标点符号的，若是有省略的内容，大都用“乃至”两个字来表示。
“有种，芽生；如是有花，实亦得生。”因为有种子，所以芽才会出现……同样的道理，因为有花，果实才得以产生。
“彼种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芽。’芽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种生。’乃至花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实。’实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花生。’”作念即作意；不作是念，就是不这样想。植物是没有精神和思维的，所以，虽然芽从种子中诞生，但种子并没有想“我能生芽”，芽也不会想“我是从种子里产生的”。这里也省略了中间的部分，直接讲到最后：花也不会想“我能够产生果实”，果实也不会想“我是由花而产生的”。
“虽然，有种故，而芽得生；如是有花故，实即而能成就。”尽管它们都没有这样的想法，但是有了种子，芽自然就会产生；有了花，便自然能够结出果实。
这段话的含义是，没有什么人格化的神或造物主事先计划创造一个世界，然后再令万物产生，一切都源于自然规律。尽管没有人为的操作，万物也没有这样的思维，但在因缘和合的时候，它们自然就会诞生。这叫做因缘、缘起。
2.外因缘法的五种规律
外在因果之间有五种规律，包括善恶因果在内，宇宙中的一切因果都在这些规律中循环。
《佛说稻秆经》中讲：“何等为五？不常，不断，不移，从于小因而生大果，与彼相似。”这五种规律是：不常、不断、不移、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、与彼相似。
（1）不常
云何不常？为芽与种各别异故。彼芽非种，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。种坏之时而芽得生，是故不常。
顾名思义，“不常”是指不是永恒、常住的。那为什么不常呢？
“云何不常？为芽与种各别异故。”“各别异”是指彼此存在差异。因为芽与种子处处不同，故而不常。如果是常或永恒，芽就应该和种子一模一样，乃至开花结果也应一直保持种子的样子。实际上并非如此。种子长出芽之后，种子的阶段就结束了；而芽与种子在形状、颜色等各方面都存在诸多不同，所以是不常。
“彼芽非种”，长出来的芽，已经不再是种子了。种子的连续性间断，种子也就此消失。
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“坏”和“灭”是指种子释放完发芽的能量，芽诞生后，种子就失去了再次发芽的能力。
通常而言，我们对这种宏观因果的认知是：种子本身蕴含着能量，在适当的条件下，能量发挥作用，芽开始萌发。种子释放完能量后，仅剩下种子皮；而后种子皮在地下逐渐腐烂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那么，是种子坏了之后才变成芽吗？此处说不是这样，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”。那是种子没坏的时候芽就产生了吗？此处说也并非如此，“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按照世俗的理解，应该是非此即彼、非彼即此，但若二者皆非，那是一种什么情况呢？
实际上，这里所阐述的，是佛经中经常提到的一个重要的观察方法，也是一种非常有趣的逻辑推理。我们结合下一句进行分析。
“种坏之时而芽得生，是故不常。”种子坏的时候，芽萌生出来，而种子这时已经不存在了，所以叫做不常。那这句话不是与上一句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”相矛盾吗？
这两句话是否矛盾暂且不论，我们先来思考一个问题：种子释放完能量便坏掉了，而芽就此产生。那么，种子和芽是同时存在，还是先后存在？
也许有人会从能量的角度来思维。种子和芽是以不同的能量形式呈现的，从种子到芽，需要进行能量转换。在此过程中，种子的能量不断减少，芽的能量不断增加，种子逐渐转变成芽的状态或芽的能量。
这种观点在宏观世界是完全可行的，但从微观世界来看，两种能量是如何转化的？种子能量的减少和芽的能量增加，是同时发生还是先后发生？
有人可能会说，若是从微观世界观察，就要考虑种子减少以及芽增加的数值是否无限可分。
这个说法没有解决原本的问题，加入了无穷的概念后，又使问题变得更为复杂。如果种子的能量无限，就会永远释放不完；而芽的能量也永远都不完整，无论经过一百年还是一万年，也长不出一个真正的果实。这类似于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两分法悖论：一个人从起点走向终点，要先走完路程的1/2，再走完剩下路程的1/2，再走完剩下的1/2……如此循环下去，他永远不能到达终点。
我们再来看佛教的观点。首先，从宏观的角度来讲，因果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，因为“眼见为实”在世俗中是成立的，这也是宏观世界的一种衡量标准。也正是由于“种坏”与“芽生”之间存在这种必然的因果关系，所以种瓜只能得瓜，种豆只能得豆，除非人为地改变基因，否则这个自然规律永远不会错乱。
但如果进入微观层面观察，就会发现一些颠覆性的问题。宏观世界中天经地义的常识，在微观世界里却变得不再合理。比如，在现实世界中，没有人会质疑左右手可以合掌；然而，不仅佛教，科学也认为，在微观世界里两个手心根本无法碰在一起。那么，宏观和微观，哪个才是真实的？
佛教有很多具体的观察方法，下面我们用其中的两种方法进行观察。
首先，用第一种方法进行观察。
按照世俗的逻辑，种子和芽的存在方式只有两个选项：A，前后存在，即种子在前，芽在后；B，同时存在，种子和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点。除了这两种情况以外，不会有第三种可能。
我们先假设是A，即种子和芽前后存在。虽然这非常符合我们平时的概念，但经过深入思考就能发现，这里面有很大的漏洞。
前后存在的意思是，前者存在时，后者一定不存在；后者存在时，前者也必定不存在。
如果我们站在种子的角度来看，在一个最小时间单位（假定为万分之一秒）的节点上，此时种子存在，而芽尚未出现，那么，种子如何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传递能量、发挥作用？就像一个人不能给从未谋面的另一个人传递东西一样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。
同样，若是站在芽的角度来看，芽出现的时候，种子已经不在了，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能给它传递能量呢？这也是不可能的。
由此可见，种子和芽并非前后存在。这就是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”。
我们再假设是B，即种子和芽同时存在。这个问题更为复杂，其中的逻辑漏洞也更加严重。
如下图所示，很多人会想，种子和芽不是同时存在的吗？其实，令芽诞生的能量才叫种子，外面的壳体不是种子。所以，当芽生长出来时，种子已经不存在了。
种坏之时而芽得生
我们再具体分析一下。如果说种子和芽是同时存在的，则有几个问题需要解释清楚。
第一，同时存在的意思是，种子存在的同时，芽也存在。那么，既然芽已经形成、存在了，种子还有什么用？还要给芽传递什么呢？
第二，如果种子和芽同时存在，芽就肯定不是由这个种子长出来的，那它从何而来？难道还存在另外一个种子吗？
第三，在宏观世界里，同时存在的事物可以相互发生作用，如人的左右手可以触碰、鼓掌。而在微观世界中，两个事物之间发生作用、传递能量需要时间，哪怕发生在万分之一秒或者更短的时间内，也会有前后的顺序。既然如此，两个同时存在的事物又怎能发生作用？
这些问题都是无法解释得通的。所以说，种子和芽并非同时存在。此即为“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
观察的最后结果是，A和B都不成立，种子和芽既不是前后存在，也不是同时存在，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，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那到底是什么呢？实际上，这就是佛所说的“不生不灭”。
此时我们可以得出结论：未经观察时，宏观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成立的，自然规律完美无缺，所有的因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、毫不错乱，并且极为真实。而深入到微观世界进行观察时，则根本找不到合理的逻辑来解释这些关系和现象。佛经中常讲，“看不到就是最好的看到”，意思是“没有结论就是最好的结论”。因此，在微观层面上，一切事物都是无因无缘、不生不灭的，佛称之为“如幻如梦”。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，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和“种坏之时而芽得生”这两句话，就不会觉得它们矛盾了。就像苦谛的第四个特点讲万法唯心造，集谛又讲物质的规律；或者像“若见因缘，彼即见法”与“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”一样，它们是从两个不同层次来阐述的。
具体而言，“种坏之时而芽得生”是基于宏观世界也即世俗层面来讲，凭我们的感官观察，种子坏灭以后芽才诞生，这个判断肯定没有问题，万事万物的发展变化也都是如此；而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，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则是从微观世界的角度讲，芽既不是在种子毁灭之后产生，也不是在种子存在时产生。也就是说，种子和芽等一切事物，看似有因有缘、有生有灭，但实际上都是无因无缘、不生不灭的。
其次，用第二种方法进行观察。
佛教中观里面提到，因产生果的时候，必须通过能量传递或者某种转化，因对果产生了切实的作用和影响，它们的因果关系才能建立起来。
现在我们就来观察一下，在因要产生果的那一刻，果是否已经存在。此处也只有两个选项：A，果已经存在；B，果不存在。
假设是A，果已经存在。既然果已经存在了，那因就没有必要给它起作用、传递能量，这个因不就是一个多余的、毫无意义的东西了吗？
再假设是B，果不存在。若是果还未出现，那因如何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起作用呢？
这种方法与第一种方法的思路是相同的，只是观察的侧重点略有不同。第一种方法是从时间的角度去分析，第二种方法是从果的角度来观察。但无论哪种方法，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。
上述两种方法是观察因果关系，还有一种方法是观察事物本身。例如，观察芽的时候，会发现根本找不到芽。这个时候，就比较接近空性了。
佛教的这些观察方法，属于逻辑学或者哲学思考，与信仰没有任何关系。如果想进一步了解，可以阅读龙树菩萨的中观论典，其中最主要的一部叫做《中观根本慧论》（简称《中论》），论中有很多颇具启发性的逻辑思维方法。
印度早期的一些宗教对这类问题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，但是佛教都不认可。目前在哲学领域，也有很多人质疑因和果之间究竟有没有必然的联系。其中出现了几种不同的观点，有的说因果是一种信仰，有的说因果是一种理性的加工和分析。
而我们在思考的时候，一开始不要下任何结论，要站在独立、客观的立场上进行分析，这样的思考才是最有意义的。
此处所讲的内容，并未涉及深奥的佛教理论，只是在分析种子是如何发芽的，果实是怎样长出来的，如果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出来，只能说明人类的思维非常有局限性。
平时我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，只会不假思索地相信自己的眼睛，满足于宏观世界所呈现的一切。科学家却没有止步于此，他们不断地提出新的理论，并创造出各种仪器进行测量观察，希望将这个世界一探究竟。佛陀当初也正是出于这个目的，才毅然决然地走上探索真理之路，并最终找到了万法的真谛。
佛告诉我们，世俗世界的因果规律真实不虚，但它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真相。倘若只知道现实层面的有生有灭，却不了解另一层面的不生不灭，就说明对因果的认识还不够深入和全面。只有完全通达了这两个层面，才算是真正懂得了因缘法。
然而，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需求。例如，对一个农民来说，他知道播下种子能够收获果实，就已经满足了自己的需求，没有必要去思考那么多问题。中观里面也提到，如果不想证悟空性，只想求证善恶果报是真实存在的，在世俗层面上观察就可以。
因此，如何观察，取决于每个人的需求。假如只想做到断恶行善，那就在宏观层面观察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的因果关系。若是想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，就需要在更深的层面进行深入细致地观察。
以上即是外因缘法五种规律的第一种——“不常”。
（2）不断
常见和断见是佛经中经常提及的两种错误观点。常见是有些宗教所持的观点，即认为灵魂或自我永恒不变。断见，如唯物论的观点，认为人死之后就彻底结束了，不存在下一世。这种观点最早出现于2000多年前的一种印度宗教——顺世派。
从细微因果的角度来讲，如果认为种子坏灭后，没有芽的诞生，这就是一种断见。而按照因果规律，它们是不会断的。对此，《佛说稻秆经》是这样解释的：
云何不断？非过去种坏而生于芽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；种子亦坏，当尔之时如秤高下而芽得生，是故不断。
“云何不断？非过去种坏而生于芽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为什么不断呢？与前面分析的一样，不是过去的种子坏灭以后才发芽，也不是种子存在时就萌生了芽。种子和芽既非前后存在，也非同时存在。
“种子亦坏，当尔之时如秤高下而芽得生”。“当尔之时”，即当时、同时。种子的毁灭与芽的诞生是同时发生的，就像天平的一端降落，同时另一端升高一样。
“是故不断”，种子虽然不存在了，但是芽已经诞生，芽把种子的能量传承了下来，所以叫做不断。
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，佛教的观点是中立的，既非“常”，亦非“断”。种子毁灭后，变成了与之不同的芽，所以不是“常”；种子虽然没有了，但是芽取代了种子，把种子的能量承接下来，所以也不是“断”。这两个观点合在一起，就形成了一个中间的观点，即“不常不断”。
佛教的观点在任何时候都是中立的，比如前面提到的“不生不灭”，也是一个中间的观点。所谓“中观”，即是此意。
（3）不移
由于常见和断见无法解释清楚事物的现象，因此，早期的印度哲学及一些宗教便产生了另外一种观点，即芽本来就存在于种子里，发芽不是把没有的东西变成有，而是把芽从种子里移了出来。
这种观点更不合理，很多地方都违反了逻辑，所以佛经中对这一观点进行了破斥。佛教的观点是“不移”。
云何不移？芽与种别。芽非种故，是故不移。
为什么不移？芽和种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质，在形状、颜色、能力等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别。芽不是种子，种子也不是芽。所以，“移”这种说法是无法成立的。
我们姑且不说种子里是否已经包含了叶、花和果实，单就芽而言，它存在于种子的什么地方？是如何存在的？种子的里里外外都看不到芽，构成种子的所有分子和原子也都属于种子，与芽毫无关系。所以，芽不可能包含在种子里，它只有在遇到其他因缘时才能够诞生。
普通人对这个观点不会有什么疑问，但在2000多年前的一些宗教和哲学中，确实出现了很多超乎常理的稀奇古怪的观点。
（4）从于小因而生大果
很小的因就能引生极大的果，这是自然界中随处可见的现象，也是宏观世界的一个规律。为什么会这样呢？
云何小因而生大果？从小种子而生大果，是故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。
杉树的种子只有芝麻大小，但它能够长成高达30米的参天大树；一颗小小的西红柿种子，也能结出几十个果实，这些都是典型的小因生大果的例子。
任何因果都符合这个规律，善恶因果也不例外。一个细微的罪业，也会带来严重的后果；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事，也能产生很大的善报。
比如，一个人因偷盗或抢劫行为，给别人造成了物质上的贫穷，那么，他也会在下一世或某一世感受贫穷。那个时候，无论再怎么努力赚钱也是一贫如洗。同样的条件、同样的方式，别人可以赚到钱，他却一无所获，每次都是如此。虽然当初造的罪并不太严重，后来感召的果却很多、很严重，这就是“小因生大果”。
有些人对此心存怀疑，但无论相信与否，就像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就能引发一场龙卷风的“蝴蝶效应”一样，这是大自然的一种规律。所以佛告诫我们，要重视自己的言行举止，它有可能让你付出巨大的代价，也有可能为你积累极大的善报。因此，我们要像古人说的那样：勿以善小而不为，勿以恶小而为之。
（5）与彼相似
与彼相似是指果和因是相似的。相似的原因是什么呢？
云何与彼相似？如所植种生彼果故，是故与彼相似。
如果没有人为的干预，那么，自然界中生长出来的所有果实都会继承其种子的基因。这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“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”。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如此，果和因都是相似的。
善恶因果是无数因果中的一种，同样也要遵循这个规律。行善就会感受幸福快乐，造罪则会感受痛苦悲伤，这即是所谓的“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”。
举例来说，如果一个人给别人带来了贫穷、疼痛、恐惧以及精神上的打击等等，那么，将来这些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，感受同样的果报，这就是“与彼相似”。
以上是外因缘法的五种规律。
（四）内因缘法
1.何谓内因缘法
内在的因缘也即十二缘起支，在前面的章节中曾详细介绍过。此处我们再通过《佛说稻秆经》做一个简单的补充。
何者是内因缘法因相应义？所谓始从无明缘行，乃至生缘老死。
“何者是内因缘法因相应义？”内因缘法有两种相应义：从因的角度来讲，叫做因相应义；从缘的角度来讲，叫做缘相应义。此处主要阐述因相应义。那什么是因相应义呢？
“所谓始从无明缘行，乃至生缘老死。”因相应义是指，从无明开始，有了无明便产生行，也即造作各种各样的善恶业，从此轮回的车轮便开始转动。这里也省略了中间的内容，直接到最后：生作为因缘，就有了老和死。
无明究竟是什么？佛经中讲，无明有两种：一是独立存在的无明，二是渗透进八识中的无明。
所谓渗透进八识中的无明，就如同一张纸的边缘接触到水，最后整张纸都被浸透一样，眼耳鼻舌身意等所有的八识都被无明渗透，无明与八识融为一体，无法分割。这种无明让我们认定，视觉看到的物质、听觉听到的声音等等都是真实存在的，佛教称之为实有。相对来讲，这种无明并不严重。最严重的是独立存在的无明，它在任何时候都会把我们引入歧途。
独立存在的无明又分两种，一种是我执，另一种是愚昧无知，也即十二缘起中的无明。
我执，即对自我的执著或认定。我们自出生开始，就认为有一个自我存在，这并非来自父母的灌输，也不是从宗教中习得，而是先天具有。然而按照佛教最核心的一个观点来说，自我是无中生有的，其实根本不存在。即便抛开佛教的观点，只从客观公正的角度来分析，我们也能轻而易举地认识到，自我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，是我们在自己的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，或者说在肉体与精神上贴的一个标签。这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自我，却是贪嗔等所有烦恼的来源。
另一种独立存在的无明是愚昧无知，也叫痴。虽然佛经从来源、本质、作用等诸多方面对这种无明进行了细致的分析，但最根本的就是这一点。下面通过两个例子来具体说明。
有一种东西叫粘鼠板，老鼠若是跑到上面，就会被粘而死。老鼠为什么会跑到粘鼠板上呢？主要有两个原因，一是上面有美食，二是老鼠不知道有危险。假如粘鼠板上没有美食，即使老鼠不知道有危险，也不会上去；如果老鼠知道粘鼠板上有危险，即便上面有美食，也不会舍命冒险。美食引发了老鼠的欲望，但它不知道存在危险。所以，欲望加盲目，最终让老鼠死在粘鼠板上。
另一个例子是“飞蛾扑火”。飞蛾不顾一切地投入火中被活活烧死，原因也有两个：第一，对光和热有欲望；第二，不知道里面有危险，进去会被烧死。佛经中讲，飞蛾之所以喜欢光，是因为它前世是非常注重自己相貌的人。当然，只是喜欢漂亮未必一定会投生为飞蛾，如果在此基础上还有其他因缘，便会产生这样的结果。
从例子中的老鼠和飞蛾身上，我们能看到同样的自己——既不知道轮回的种种险恶，又十分耽著轮回中的各种名利。
如果仅仅不知道有危险，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，但若同时有了欲望，则必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。这个欲望，就是十二缘起中的爱。在十二缘起的“能引和所引”“能成和所成”这两对因果中，无明是第一对因果中最主要的因，爱是第二对因果中最主要的因。正是由于无明和爱，才导致十二缘起不停轮转，生死轮回永无停息。
而从前面的轮回图中我们已经得知，爱、欲望、愤怒等也都源自无明。因此，无明才是轮回的真正始作俑者。要想从轮回中走出去，就要从无明入手。解决了无明，其他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。
那么，每天烧香拜佛、念经行善能解决无明吗？虽然这些善法也有功德，能让我们避免一些灾难，获得健康、长寿、发财等人天福报，但对于解脱没有任何作用，因为它们与无明毫无冲突，且能够与之和平共处。
解决无明的方法是智慧，只有智慧才是无明的对立面。智慧从何而来？从闻思修而来。闻思修可以逐渐增长智慧，进而断除无明，超越轮回。对学佛的人而言，闻思修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总的来说，凡是能解决无明和爱的法，都属于解脱法；凡是不能解决的，无论任何善法，都属于世间法。
世人常说，选择比努力更重要。的确，如果选错了方向，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。佛教徒也是如此。《慧灯之光》中有一篇文章，题目是《三个选择，六个要点》，里面专门讲到这一问题。当然，如何选择是每个人的自由，但在做出选择之前一定要搞清楚，自己学佛的目的和需求是什么，这决定着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。倘若自己的需求已得到满足，则不再做进一步的了解和探索也未尝不可。
以上是对缘起的阐释，下面讲缘灭。缘灭是一条回归之路。
若无明不生，行亦不有；乃至若无有生，老死非有。如是有无明故，行乃得生；乃至有生故，老死得有。
“若无明不生，行亦不有；乃至若无有生，老死非有。”假如没有无明，便不会造业，就像老鼠若知道粘鼠板上有危险，就不会去吃上面的东西一样。这里同样省略了中间的内容，直接讲到最后：如果没有生，也就不会有老和死。
“如是有无明故，行乃得生；乃至有生故，老死得有。”正因为有无明，行才得以产生……因为有生，才会有老和死。这十二个缘起，在《佛说稻秆经》中叫做内因缘法。轮回就是在这样的因缘当中不断转动。
2.内因缘法的五种规律
与外因缘法一样，内因缘法也有五种规律。“云何为五？不常、不断、不移、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、与彼相似。”这五种规律是不常、不断、不移、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、与彼相似。
（1）不常
为什么不常呢？《佛说稻秆经》中是这样解释的：
云何不常？所谓彼后灭蕴，与彼生分各异，为后灭蕴非生分故，彼后灭蕴亦灭，生分亦得现故，是故不常。
“所谓彼后灭蕴”。这里有一个关键词——后灭蕴。“蕴”指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，即肉体和精神。人在死亡前的最后一个瞬间，只剩下一口气，下一个瞬间就死亡了，这时的五蕴就叫做“后灭蕴”。
后灭蕴为因，之后会产生果。此处所讲的不常、不断、不移等五种规律，就是在这个因和果之间发生。
在后灭蕴当中，最重要的不是色蕴或者叫肉体，而是阿赖耶识。因为肉体不会继续存在，而阿赖耶识会持续存在并发挥作用，引发后面的果，让后面的意识存续下去。
“与彼生分各异”。一个人死亡后，最后的五蕴在人间消失，但他并没有彻底毁灭，经过中阴阶段还会继续投生，所投生的众生即为“生分”。比如，投生到天界，则所投生的天人就是“生分”。人与天人之间存在很大差异，这即是“与彼生分各异”。
人的五蕴结束了，后面还会有别的五蕴，有可能是天人的，也有可能是动物或其他众生的。这个道理不难理解，也很容易证明。譬如，我们看到树下的一个水果腐烂、分解，以为它彻底不存在了。但从能量守恒定律来讲，它的分子、原子并未消失，经过一段时间，这些分子、原子重新转化组合，也许就会以一朵花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然而，我们并不知道这二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，只看到水果腐烂消失，之后这个地方长出一朵花。实际上，消失的只是水果的存在形式，其分子和原子的本质不会消失，它们又变成了一朵花；再过一段时间，花也会归于尘土，它的分子、原子又重新组合成另外一种物质。这中间的转化过程，我们的肉眼是看不到的。
从生物学的角度讲，植物通过授粉产生果实，与人通过精卵结合形成胎儿的原理非常相似，但若不懂得生物学，就不会了解这些。同样，如果不懂得佛教理论，也不会知道人和其他众生之间的转化，与水果腐烂变成花的原理如出一辙。
实际上，宇宙万物的运作模式基本相同，除了人和其他众生多了一种东西——精神以外，这种分解又组合的转化过程都大同小异。只不过我们的知识储备不够全面，对佛学、生物学、物理学等各类学科的了解存在偏差，而且平时也不关注这些，否则的话，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。
“为后灭蕴非生分故”，假如投生为天人，则生分就是天人。人的后灭蕴与天人完全不同，那是另外一个身体，因此是不常。
“彼后灭蕴亦灭，生分亦得现故，是故不常”。后灭蕴消失后，立即出现中阴身；之后又投生到某个地方，出现另外一个身体。后面的身体和前面的不同，所以是不常。
（2）不断
云何不断？非依后灭蕴灭坏之时生分得有；亦非不灭，彼后灭蕴亦灭，当尔之时，生分之蕴如秤高下而得生故，是故不断。
“云何不断？”为什么不断呢？
“非依后灭蕴灭坏之时生分得有”，是不是临终的五蕴毁灭时，依靠这一毁灭而诞生了中阴的五蕴？不是。
“亦非不灭”，那是不是临终时的五蕴尚未毁灭时，就诞生了一个中阴的五蕴呢？也不是。
既不是灭时诞生，也不是不灭时诞生，那应该如何理解？这与外因缘法中所讲的一样，要从深层次去观察。假如后灭蕴已经毁灭，那它就不能对生分产生任何作用；而若是后灭蕴尚未毁灭时生分就已经诞生，或者说临终的人和他的中阴身同时存在，则更不可能了。
因此，虽然在世俗层面上的确存在因果和缘起，但从细微的角度来观察，因果本身并不成立，这就是缘起的另一面——性空。
《佛说稻秆经》大都是从世俗和胜义两个层面进行阐述的，如果区分不开，我们就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很多人认为佛经难懂，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，就是不了解它的表达方式。如果想看懂佛经，最好先参阅论典。佛经是佛陀亲口宣说或加持他人宣讲的，如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。论典则是由高僧大德所造，如龙树菩萨的中观论典，寂天菩萨的《入菩萨行论》等，它们就像打开佛经的一把钥匙，将经中的内容解释得清晰明了。若是缺少这把钥匙，就很难有真正的收获。
在这方面，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有所差异。早期汉传佛教的很多大德，其智慧和理解程度都非常高，能够直接读懂佛经，并且留下了很多阐释经典的论著。而藏传佛教历来都是从论典入手去理解佛经的意义，所以大德们的著作基本都是对论典的解释，阐释经典的相对较少。
对过去的人来说，先学经典或者先学论典都没有问题；但对现在的人来讲，如果从佛经入手，通过自己的判断力去分析、理解佛经的意义，则会有很大的难度。因此，不管是学佛还是研究佛学的人，最好的方式都是从论典开始。
“彼后灭蕴亦灭，当尔之时，生分之蕴如秤高下而得生故，是故不断”。“生分之蕴”，指中阴阶段的意身。中阴的身体不是肉体，而是意识创造出来的意幻身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，就像天平两端的起伏没有先后顺序一样，后灭蕴毁灭的当下，中阴身的五蕴就同时诞生了，所以是不断。
（3）不移
云何不移？为诸有情从非众同分处，能生众同分处故，是故不移。
“云何不移？”为什么不移？
“为诸有情从非众同分处，能生众同分处故，是故不移。”是不是把众生直接从前世移到了后世呢？不是。“众同分”是指同类的众生、同类的群体。比如人和人是众同分，人和动物就是非众同分。这句话是说，众生可以从非众同分的地方投生到众同分的地方，例如从人类投生到动物当中，人和动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族群，这当然是不移。如果是移的话，则人直接移到人类当中，动物直接移到动物当中，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。
（4）从于小因而生大果
云何从于小因而生大果？作于小业，感大异熟，是故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。
一个小小的善恶之举，也能产生很大的、成熟于后世的善恶果报，即异熟果。异熟果是佛教的四种业果之一，也是最主要的果报方式。
小因生大果并不是善恶独有的特点，而是万事万物都要遵循的自然规律。
（5）与彼相似
如所作因，感彼果故，与彼相似。
种什么因，就会感什么果。做了善事，便会感召善的果报；造了罪业，就要承受痛苦的果报。
前世的因与后世的果是相应的。比如，我们这一世是人，下一世投生到何处是由自己造的业来决定。我们的阿赖耶识上有无数的业在排队等待成熟，如果排在最前面的是善业，则最先成熟的也是与之相应的善果，即投生到三善趣；反之亦然。
“是故应以五种观因缘之法。”所有的因缘法都具有以上五种规律。这是佛教在因果方面的五种观点。
善恶因果等自然规律不是佛制定的，而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。但有些人对此并不接受，原因是什么呢？
普通人只能看到因果的一端，要么只看到因，要么只看到果。比如，看到某人造了罪，却看不到他遭受痛苦；或者看到有人遭遇苦难，却看不到他之前所造的罪。由于看不到造罪和痛苦之间的联系，所以就断定善恶因果不存在，或对其存在持怀疑态度。
有些人不接受因果的唯一理由，就是没有看到因果之间的关系。同样，不相信有前生后世、有西方极乐世界等等，也只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。但是，像空气、无线电波等很多看不到的东西，你都能相信它们是存在的，为什么偏偏不相信有善恶果报、转世轮回呢？
佛经中讲，一只鸟从空中飞过，会在空中留下痕迹。这是说，鸟的飞翔会对气流产生影响，而人的肉眼却看不到。佛用这个比喻来说明，尽管我们看不到因果，但所有的善恶行为都会在阿赖耶识中留下痕迹。这些痕迹就像种子一样，在因缘成熟之际，就会开花结果。
佛陀在世时，印度有很多新创立的教派，这些教派的创始人依各自的禅定力量，或多或少地拥有一些神通，能看到前生后世。然而，其中有些人却否认因果的存在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们的神通很有限，只能看到前后500年或5000年的事情。当他们看到有人一辈子都在造罪，死后没有堕入地狱道、饿鬼道，反而又回到人间，就认为善恶因果根本不存在，于是便创立了不承认因果的学说或者宗教。他们看不到之前之后发生的事情，所以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。
我们的思维非常有局限性，包括佛教的因明、西方的形式逻辑等都是如此，因为这些逻辑的所有依据都来自感官，并凭借感官获得的信息进行推理。而我们的感官存在着许多漏洞，根本不可靠。佛教也反复强调，不要相信逻辑是万能的，它只适用于世俗当中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能真正全面了解因果的，只有佛。佛曾经说，普通人不要过度地观察因果，或者用神通去看因果，因为看不到真正的答案，反而容易对因果产生怀疑。这里所讲的不是自然界中的因果，而是特指善恶因果。
虽然现在人类的科技高度发达，拥有像哈勃望远镜这样的先进仪器，但也无法观测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和它的最深层次。我们对世界和生命的认知非常有限。因此，不能仅仅因为不知道或看不到，就想当然地以个人的想法去否定因果轮回。在不知道或不确定的情况下，可以选择不相信，但若要否定这些观点，则必须拿出有说服力的证据来推翻。
以上引用《佛说稻秆经》阐释了缘起法及其规律，从因果的角度对集谛进行了概括的论述，接下来详细阐释集谛的具体内容。
第三章 四圣谛之集谛
四圣谛的第二个是集谛。在《佛说四谛经》等诸多经典中，“集”也被称作“习”。
所谓“集”，指很多因缘聚集在一起，能够让某个结果产生。
从表面看，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由单一因素导致的，但实际上，每件事情背后都有诸多因和缘。在这些因缘中，有些是我们看得到的，有些则是看不到的。例如，用手机接打电话时，能看到的是手机，而传输声音信号的无线电波是看不到的。尽管看不到，我们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，因为如果没有它，手机便形同虚设。
因缘有两种，一是近因，二是远因。近因是当下的一些客观因素，也就是最近发生的因缘，这一部分我们基本上都能看到。比如，自己生病，是由于平时在卫生、饮食等方面没有注意而导致的。远因则是很久以前或者过去的某一世，我们做过的事情所产生的能量，这个能量像种子一样储存在阿赖耶识中，成熟的时候就会发挥作用。
远因要发挥作用，必须有当下的缘（即近因）。只有因和缘都具备，才能产生结果。比如一朵盛开的鲜花，它的因是之前的种子，缘是当下的温度、湿度、空间、时间等，当这些过去、现在的因缘全部聚集在一起时，才能让一朵花盛开。
“习”，是串习、习气之意。过去做了某件事情，它的习气就会留在阿赖耶识当中。
通常而言，习气与种子是有区别的。阿赖耶识里储存的种子，任何时候都会发挥作用。习气则是种子断掉以后残留下来的一些细微的东西，就像把香皂拿走，皂盒里仍留有香味一样，虽然习气比种子还要微小，但它同样也能发挥作用。
从大乘的角度讲，一地到七地的菩萨，已经断除了贪嗔痴等烦恼，但一些细微的烦恼还没有断；到八地的时候，所有的烦恼全部断除，却仍有一些烦恼留下的习气；八地到十地的时候，这些习气才会逐渐清净。小乘阿罗汉已经断除了贪嗔痴烦恼的种子，但一些习气仍未断掉，因此有些阿罗汉虽然心非常清净，却还会有一些不文雅的言行举止。
当种子、习气等诸多因素聚合在一起，就会产生某些结果。但在我们普通人眼里，看到的只是一些现实的、客观的因素，深层的、终极的原因并没有看到。尽管没看到，我们却想当然地认为，除了自己所见的，不会再有其他原因了。从逻辑上讲，没看到就能否定吗？当然不能。尤其通过现在的高科技，我们更加认识到“眼见为实”并非真理。因此，在所有事物的背后，都有很多或隐或显的因和缘。
一、总说集谛
（一）集谛四相
四圣谛中的每一谛都具有四相，也即四个特点。集谛的四相是因、集、生、缘，它们均与因果有关，都是讲如何由因而导致果。
第一，因相：业及烦恼存留习气种子，能引来世。
第二，集相：积集众生诸业习气，招聚六道同类同形之果。
第三，生相：能分别生各自身心相续，各自趣别和生出。
第四，缘相：业及烦恼于三界中现前成就苦蕴，如有水肥助生果实。能得未得之身，能弃已得之身。
有一部经典叫《佛说稻秆经》，它篇幅不长，却在佛教中拥有很高的地位。经中阐释了两种因果——外因缘和内因缘。外因缘是指任何事物都需要因缘才能产生，万事万物都在因果当中循环；内因缘是指生命轮回的运作模式，也即十二缘起。下面引用《佛说稻秆经》来诠释因果的核心内容。
（二）缘起法
1.与众不同的佛教观点
《佛说稻秆经》中云：“如来出现若不出现，法性常住。”“法性”即万事万物的本性，也就是自然规律。这句话的意思是说，外因缘和内因缘都是自然规律，无论佛是否出现在这个世界上，这些自然规律都永远存在。
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多年前出现于印度，为世人宣讲了因缘规律。但这些规律并非佛出世以后才有，六千年前、一万年前也同样存在。自然规律不是由谁创造的，而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譬如，太阳系的天体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，地球上各类植物的生长衰败等等，都与佛没有任何关系；众生行善得善果、作恶得恶报，也与佛毫无干系，它们都是客观的规律。
这一观点是佛教与其他宗教的一个本质区别。西方宗教以及其他宗教认为，这个世界是由上帝或某个造物主创造出来的，一切都是他们在主宰、安排。佛教则认为，佛并不是这个世界及因缘规律的创造者，他只是发现了自然的规律，并将其讲述出来而已。
正因为如此，所以佛教认为不管一个人是否信仰佛教，是否相信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，他所做的善恶事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善恶果。佛教不会说，只有信仰佛教的人才能升天堂，其他人都要下地狱。这与信仰什么没有关系，与是否相信的主观意识也没有关系，与佛出不出世更没有关系，这是客观的自然规律。
那与佛有关系的是什么呢？是佛制定的戒律，如出家僧众或者大小乘的各种戒律，这是佛教内部的一些规章制度。如果佛陀没有出世并转法轮，这些戒律不会存在。
“如来出现若不出现，法性常住”这句话极其重要，这是佛教的一个基本原则。正因为持有这个观点，佛教才衍生出许多与其他宗教不同的理论。且不说佛教和其他宗教的观点孰对孰错，单从这些观点本身而言，它们确实存在很多本质上的差别。
这句话在其他很多佛经中也经常出现，如《缘起经》中云：“如来出世若不出世，法性常住。”这与《佛说稻秆经》中的意义完全一致，是基于世俗层面而讲的。
而在一些阐释佛性如来藏的大乘经典中，虽然也有与之相同的文字，但内在含义截然不同。其意义为：无论佛出现与否，心的本性永远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。心的本性即佛性、光明、如来藏，是我们内心本具的，因而与佛出不出现没有任何关系。
2.两重缘起——世俗与胜义
我们先来了解一下《佛说稻秆经》这部经典的来历。有一次，释迦牟尼佛与众比丘行走在路上，看见路旁的稻秆时，佛陀说了一句话：“诸比丘！若见因缘，彼即见法；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。”舍利子不明其意，回去之后便请教弥勒菩萨，弥勒菩萨就向舍利子解释了这句话的含义。后来他们的谈话过程被记录下来，就形成了这部重要的经典。
佛经有三种。第一种是佛亲口宣说的，如《佛说四谛经》等。
第二种是佛开许在佛经中增加的部分。佛陀在世时开许，将来把佛法形成文字时，可以增加一些内容以便于理解。比如，开头加上“如是我闻”，并叙述当时佛陀在何地，与何人在一起，谁起身向佛陀顶礼，询问了什么问题，等等；中间加上“问曰”“答曰”，以记录双方的问答；结尾加上“众人闻佛所说，皆大欢喜，信受奉行”等等。这些内容不是单独的佛经，在所有的经典中都会出现。
第三种佛经，就是像《佛说稻秆经》这样的经典，虽然并非由佛亲口所讲，但是是佛加持弥勒菩萨、舍利子进行的对话。《心经》也是如此，是佛加持观世音菩萨和舍利子进行的对话。这类佛经叫做“佛加持经”，佛加持他们生起这样的心、说出这样的话，然后有了这些问答，这与佛亲口宣讲没有任何区别，因此也被纳入了佛经当中。
那么，佛陀所说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？实际上，它阐释了因缘在世俗、胜义两个层面上的含义。
“若见因缘，彼即见法”是说，如果你看透了因缘，便见到了法。这是从世俗层面来讲的。世界上任何一个事物，无论外在的宇宙，还是众生的善恶，都在因缘规律当中循环。并没有一个人格化的上帝，或者像印度宗教里的众神创造、操纵这个世界，万事万物都由自己的因缘而产生。明白了这个缘起规律，即是“见法”。
如果看懂了因缘法，我们就会知道，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。现在行善，未来一定会结善果；现在造罪，将来再怎么哀求神或佛菩萨来救自己，也无济于事。
“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”是从更高的胜义层面来讲的。此处的“法”是指一切法的本性，也即空性。在大乘佛教中，“缘起性空”这四个字是一个固定用语，缘起讲的是世俗层面，性空讲的是胜义层面。这句话是说，如果证悟到万事万物的本性为空，就能见到佛。
佛是什么？是法性。佛有三身，即法身、报身和化身。其中，法身佛才是真正的佛；化身佛是法身佛投射出来的一个现象，用来传讲佛法、度化众生，其本质是法身或法性。
当年释迦牟尼佛在印度的时候，人人都有机会见到佛。但那时人们见到的是化身佛，而非法身佛。今天我们也可以见到佛，这个佛比当时所见的级别更高，它就是我们自己心的本性，是真正的佛。禅宗所讲的佛，基本上是指法性佛或法身佛。
见到空性就等于见到法身佛，这是“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”的具体含义，也是《佛说稻秆经》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观点。
3.缘起的定义
接下来着重阐述第一个层面——缘起。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由因缘来决定，所以缘起非常重要，这也是《佛说稻秆经》在佛教中拥有很高地位的主要原因。
在佛教心理学中，所有的心理变化也与因缘密切相关。佛经中讲，贪嗔痴等任何烦恼的产生，都有三个原因。
首先，每个人心里都有贪嗔痴的种子，也就是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潜在能力。一旦这些种子遇到外界的相应对境，便会立即成熟。比如，听到有人说自己坏话时，内心就会产生嗔，即生气、愤怒的情绪。这是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原因，称为“因”。
其次是“缘”。缘有两种，一是客观因素，如有人当面或背后说自己的坏话；二是自己的主观认知，即认为有人说自己坏话，自己受到了侮辱，佛教称之为“颠倒作意”，意为相反的、颠倒的念头。
当这三个因缘聚合在一起，立刻就会产生贪嗔痴等烦恼。
那么，什么是缘起呢？《佛说稻秆经》中云：“言因缘者，此有故彼有，此生故彼生。”其他佛经中也经常提到这两句话，这是佛陀对因缘或缘起的定义。在佛教经论尤其是论典当中，特别重视定义，因为有了定义之后，不需要过多解释，就能对某个事物或概念有一个较为确切的了解。
“言因缘者”，佛所说的因缘是什么呢？首先是“此有故彼有”，其次是“此生故彼生”，二者的内涵是不同的。
第一，“此有故彼有”。
下图中有两个萝卜，一个是长的，一个是短的。假如没有长萝卜，所谓的短萝卜就不会存在；或者没有短萝卜，长萝卜也就无从谈起。如果把短萝卜拿掉，换成一个更长的，那原来的长萝卜就变成短的了。由此可见，没有一个绝对的长，也没有一个绝对的短，长和短都是相对的。
此有故彼有
同样的道理，诸如左和右、高和矮、轻和重、多和少等等，只要是二元对立的都是互相观待、相对而言的。实际上，所谓的二元对立，都是我们根据当时的情况给它们贴的标签，是我们主观上的一种概念。
这也是一种缘起，因为有了长，就诞生了短；有了短，便产生了长。假如所有人都没有“长”的概念，则“短”的概念就不会存在；如果从来没有“短”的说法，那“长”的说法也不会出现。所以，这种主观意识、观念上的缘起，就叫做“此有故彼有”。
这种缘起与客观上的“由因产生果”没有任何关系，它是主观意识所贴的一种标签。比如，萝卜本身是一个客观事物，但它的长和短是我们的意识贴上去的标签。这一点要区分清楚。
如果我们仔细思考就一定会发现，其实哲学、宗教、心理学乃至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与实物没有关系，不过是人们的主观意识所贴的标签而已。
若是懂得了“此有故彼有”，对理解一些高深的佛教理论也会有很大帮助。比如，我们通常认为佛性、空性是清净的，但《华严经》《大般若经》等经典中讲，佛性中根本不存在好与坏、清净与不清净等概念，不能说佛性是不清净的，也不能说它是清净的。那应该如何去理解？
在世俗逻辑中，任何两个矛盾的事物中间，不会有第三者，否则它们就不是直接矛盾的。例如有和无，不是有就一定是无，不是无则一定是有，它们中间没有第三种可能性。然而，在法界、空性或者佛性当中，所有的世俗逻辑关系都已被彻底瓦解，无法成立。
为什么不成立呢？我们从“此有故彼有”这种缘起来看，有了长，就产生了短；有了坏的观念，好的观念便诞生了；有了不清净，就产生了清净。包括空也是如此，有了不空，才有与其相对的空。但实际上，佛教说万法皆空，只是为了方便理解，最终空这个概念也是被否定的。佛经中所讲的二十种空性，其中有一种就是否定空性本身。因为所谓的空与不空，如同长和短一样，也是意识贴的一种标签。而在佛性或空性当中，凡是意识贴的标签一概不存在，所有的世俗逻辑在这个时候都是行不通的。
人类创造语言是为了方便沟通，这在世俗中完全没有问题。但若超越了世俗的范围，语言就无能为力了。《六祖坛经》中讲“不可思不可言”，龙树菩萨的中观里也讲“不可说”。为什么不可言、不可说呢？因为不可思。人在讲话之前，要先进行思考。但如果是意识触及不到、无法思考的东西，如何用语言表达？根本没有办法。那又为什么不可思呢？因为我们所有的思考，都是用意识去贴各种各样的标签；而在空性和佛性当中，我们贴的这些标签都不存在了，没有了表达的对境，语言自然就失去了它的作用。
佛经里有一个比喻，当有人用手指去指月亮时，我们不要看手指而应该看月亮。否则，即使月亮就在空中，我们也永远看不到。寓意是，我们需要通过语言文字来了解空性，但如果一直执著、纠结于这些语言文字，那就会止步于此，永远感受不到它的真实含义。
第二，“此生故彼生”。
下图所展示的，是一粒种子从开始发芽，到最后变成一棵大树的过程。
此生故彼生
这粒种子是从树上长出来的，所以叫“此生”；有了这粒种子的诞生，就有了芽的萌发；芽产生了，后面的叶、茎，一直到最后的大树，也就一个接一个地产生了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客观事物，与我们的主观意识没有关系。这种客观上的缘起，就叫做“此生故彼生”。
总而言之，“此有故彼有，此生故彼生”这两句话，即是佛教对两种缘起的定义。
（三）外因缘法
1.何谓外因缘法
外在的因果，也即客观的事实。《佛说稻秆经》通过植物的生长过程，讲述了一整套外在的缘起，经文如下：
所谓从种生芽，从芽生叶，从叶生茎，从茎生节，从节生穗，从穗生花，从花生实。若无有种，芽即不生；乃至若无有花，实亦不生。有种，芽生；如是有花，实亦得生。彼种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芽。’芽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种生。’乃至花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实。’实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花生。’虽然，有种故，而芽得生；如是有花故，实即而能成就。
“所谓从种生芽，从芽生叶，从叶生茎，从茎生节，从节生穗，从穗生花，从花生实。”一株植物从种生芽，从芽生叶……到最后从花生实；然后实又变成种子，开始新一轮的循环。此处的“从种生芽”也可以叫做“从实生芽”。
虽然有些植物繁殖后代的方法有所不同，但总的来说，都是一代又一代地在因果当中循环，这就是植物的轮回。实际上，一切外界事物乃至整个宇宙，都是在这样的因果规律中不断地轮回。这就叫做外在的缘起。
“若无有种，芽即不生；乃至若无有花，实亦不生。”如果没有种子，芽就不会出现……若是没有花，果实也不会产生。这里讲的是外在的缘灭。缘起是向前走的过程，缘灭则是回归的过程。
这段话省略了中间的部分。早期的佛经是没有标点符号的，若是有省略的内容，大都用“乃至”两个字来表示。
“有种，芽生；如是有花，实亦得生。”因为有种子，所以芽才会出现……同样的道理，因为有花，果实才得以产生。
“彼种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芽。’芽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种生。’乃至花亦不作是念：‘我能生实。’实亦不作是念：‘我从花生。’”作念即作意；不作是念，就是不这样想。植物是没有精神和思维的，所以，虽然芽从种子中诞生，但种子并没有想“我能生芽”，芽也不会想“我是从种子里产生的”。这里也省略了中间的部分，直接讲到最后：花也不会想“我能够产生果实”，果实也不会想“我是由花而产生的”。
“虽然，有种故，而芽得生；如是有花故，实即而能成就。”尽管它们都没有这样的想法，但是有了种子，芽自然就会产生；有了花，便自然能够结出果实。
这段话的含义是，没有什么人格化的神或造物主事先计划创造一个世界，然后再令万物产生，一切都源于自然规律。尽管没有人为的操作，万物也没有这样的思维，但在因缘和合的时候，它们自然就会诞生。这叫做因缘、缘起。
2.外因缘法的五种规律
外在因果之间有五种规律，包括善恶因果在内，宇宙中的一切因果都在这些规律中循环。
《佛说稻秆经》中讲：“何等为五？不常，不断，不移，从于小因而生大果，与彼相似。”这五种规律是：不常、不断、不移、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、与彼相似。
（1）不常
云何不常？为芽与种各别异故。彼芽非种，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。种坏之时而芽得生，是故不常。
顾名思义，“不常”是指不是永恒、常住的。那为什么不常呢？
“云何不常？为芽与种各别异故。”“各别异”是指彼此存在差异。因为芽与种子处处不同，故而不常。如果是常或永恒，芽就应该和种子一模一样，乃至开花结果也应一直保持种子的样子。实际上并非如此。种子长出芽之后，种子的阶段就结束了；而芽与种子在形状、颜色等各方面都存在诸多不同，所以是不常。
“彼芽非种”，长出来的芽，已经不再是种子了。种子的连续性间断，种子也就此消失。
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“坏”和“灭”是指种子释放完发芽的能量，芽诞生后，种子就失去了再次发芽的能力。
通常而言，我们对这种宏观因果的认知是：种子本身蕴含着能量，在适当的条件下，能量发挥作用，芽开始萌发。种子释放完能量后，仅剩下种子皮；而后种子皮在地下逐渐腐烂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那么，是种子坏了之后才变成芽吗？此处说不是这样，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”。那是种子没坏的时候芽就产生了吗？此处说也并非如此，“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按照世俗的理解，应该是非此即彼、非彼即此，但若二者皆非，那是一种什么情况呢？
实际上，这里所阐述的，是佛经中经常提到的一个重要的观察方法，也是一种非常有趣的逻辑推理。我们结合下一句进行分析。
“种坏之时而芽得生，是故不常。”种子坏的时候，芽萌生出来，而种子这时已经不存在了，所以叫做不常。那这句话不是与上一句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”相矛盾吗？
这两句话是否矛盾暂且不论，我们先来思考一个问题：种子释放完能量便坏掉了，而芽就此产生。那么，种子和芽是同时存在，还是先后存在？
也许有人会从能量的角度来思维。种子和芽是以不同的能量形式呈现的，从种子到芽，需要进行能量转换。在此过程中，种子的能量不断减少，芽的能量不断增加，种子逐渐转变成芽的状态或芽的能量。
这种观点在宏观世界是完全可行的，但从微观世界来看，两种能量是如何转化的？种子能量的减少和芽的能量增加，是同时发生还是先后发生？
有人可能会说，若是从微观世界观察，就要考虑种子减少以及芽增加的数值是否无限可分。
这个说法没有解决原本的问题，加入了无穷的概念后，又使问题变得更为复杂。如果种子的能量无限，就会永远释放不完；而芽的能量也永远都不完整，无论经过一百年还是一万年，也长不出一个真正的果实。这类似于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两分法悖论：一个人从起点走向终点，要先走完路程的1/2，再走完剩下路程的1/2，再走完剩下的1/2……如此循环下去，他永远不能到达终点。
我们再来看佛教的观点。首先，从宏观的角度来讲，因果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，因为“眼见为实”在世俗中是成立的，这也是宏观世界的一种衡量标准。也正是由于“种坏”与“芽生”之间存在这种必然的因果关系，所以种瓜只能得瓜，种豆只能得豆，除非人为地改变基因，否则这个自然规律永远不会错乱。
但如果进入微观层面观察，就会发现一些颠覆性的问题。宏观世界中天经地义的常识，在微观世界里却变得不再合理。比如，在现实世界中，没有人会质疑左右手可以合掌；然而，不仅佛教，科学也认为，在微观世界里两个手心根本无法碰在一起。那么，宏观和微观，哪个才是真实的？
佛教有很多具体的观察方法，下面我们用其中的两种方法进行观察。
首先，用第一种方法进行观察。
按照世俗的逻辑，种子和芽的存在方式只有两个选项：A，前后存在，即种子在前，芽在后；B，同时存在，种子和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点。除了这两种情况以外，不会有第三种可能。
我们先假设是A，即种子和芽前后存在。虽然这非常符合我们平时的概念，但经过深入思考就能发现，这里面有很大的漏洞。
前后存在的意思是，前者存在时，后者一定不存在；后者存在时，前者也必定不存在。
如果我们站在种子的角度来看，在一个最小时间单位（假定为万分之一秒）的节点上，此时种子存在，而芽尚未出现，那么，种子如何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传递能量、发挥作用？就像一个人不能给从未谋面的另一个人传递东西一样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。
同样，若是站在芽的角度来看，芽出现的时候，种子已经不在了，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能给它传递能量呢？这也是不可能的。
由此可见，种子和芽并非前后存在。这就是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”。
我们再假设是B，即种子和芽同时存在。这个问题更为复杂，其中的逻辑漏洞也更加严重。
如下图所示，很多人会想，种子和芽不是同时存在的吗？其实，令芽诞生的能量才叫种子，外面的壳体不是种子。所以，当芽生长出来时，种子已经不存在了。
种坏之时而芽得生
我们再具体分析一下。如果说种子和芽是同时存在的，则有几个问题需要解释清楚。
第一，同时存在的意思是，种子存在的同时，芽也存在。那么，既然芽已经形成、存在了，种子还有什么用？还要给芽传递什么呢？
第二，如果种子和芽同时存在，芽就肯定不是由这个种子长出来的，那它从何而来？难道还存在另外一个种子吗？
第三，在宏观世界里，同时存在的事物可以相互发生作用，如人的左右手可以触碰、鼓掌。而在微观世界中，两个事物之间发生作用、传递能量需要时间，哪怕发生在万分之一秒或者更短的时间内，也会有前后的顺序。既然如此，两个同时存在的事物又怎能发生作用？
这些问题都是无法解释得通的。所以说，种子和芽并非同时存在。此即为“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
观察的最后结果是，A和B都不成立，种子和芽既不是前后存在，也不是同时存在，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，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那到底是什么呢？实际上，这就是佛所说的“不生不灭”。
此时我们可以得出结论：未经观察时，宏观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成立的，自然规律完美无缺，所有的因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、毫不错乱，并且极为真实。而深入到微观世界进行观察时，则根本找不到合理的逻辑来解释这些关系和现象。佛经中常讲，“看不到就是最好的看到”，意思是“没有结论就是最好的结论”。因此，在微观层面上，一切事物都是无因无缘、不生不灭的，佛称之为“如幻如梦”。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，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和“种坏之时而芽得生”这两句话，就不会觉得它们矛盾了。就像苦谛的第四个特点讲万法唯心造，集谛又讲物质的规律；或者像“若见因缘，彼即见法”与“若见于法，即能见佛”一样，它们是从两个不同层次来阐述的。
具体而言，“种坏之时而芽得生”是基于宏观世界也即世俗层面来讲，凭我们的感官观察，种子坏灭以后芽才诞生，这个判断肯定没有问题，万事万物的发展变化也都是如此；而“非种坏时而芽得生，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则是从微观世界的角度讲，芽既不是在种子毁灭之后产生，也不是在种子存在时产生。也就是说，种子和芽等一切事物，看似有因有缘、有生有灭，但实际上都是无因无缘、不生不灭的。
其次，用第二种方法进行观察。
佛教中观里面提到，因产生果的时候，必须通过能量传递或者某种转化，因对果产生了切实的作用和影响，它们的因果关系才能建立起来。
现在我们就来观察一下，在因要产生果的那一刻，果是否已经存在。此处也只有两个选项：A，果已经存在；B，果不存在。
假设是A，果已经存在。既然果已经存在了，那因就没有必要给它起作用、传递能量，这个因不就是一个多余的、毫无意义的东西了吗？
再假设是B，果不存在。若是果还未出现，那因如何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起作用呢？
这种方法与第一种方法的思路是相同的，只是观察的侧重点略有不同。第一种方法是从时间的角度去分析，第二种方法是从果的角度来观察。但无论哪种方法，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。
上述两种方法是观察因果关系，还有一种方法是观察事物本身。例如，观察芽的时候，会发现根本找不到芽。这个时候，就比较接近空性了。
佛教的这些观察方法，属于逻辑学或者哲学思考，与信仰没有任何关系。如果想进一步了解，可以阅读龙树菩萨的中观论典，其中最主要的一部叫做《中观根本慧论》（简称《中论》），论中有很多颇具启发性的逻辑思维方法。
印度早期的一些宗教对这类问题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，但是佛教都不认可。目前在哲学领域，也有很多人质疑因和果之间究竟有没有必然的联系。其中出现了几种不同的观点，有的说因果是一种信仰，有的说因果是一种理性的加工和分析。
而我们在思考的时候，一开始不要下任何结论，要站在独立、客观的立场上进行分析，这样的思考才是最有意义的。
此处所讲的内容，并未涉及深奥的佛教理论，只是在分析种子是如何发芽的，果实是怎样长出来的，如果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出来，只能说明人类的思维非常有局限性。
平时我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，只会不假思索地相信自己的眼睛，满足于宏观世界所呈现的一切。科学家却没有止步于此，他们不断地提出新的理论，并创造出各种仪器进行测量观察，希望将这个世界一探究竟。佛陀当初也正是出于这个目的，才毅然决然地走上探索真理之路，并最终找到了万法的真谛。
佛告诉我们，世俗世界的因果规律真实不虚，但它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真相。倘若只知道现实层面的有生有灭，却不了解另一层面的不生不灭，就说明对因果的认识还不够深入和全面。只有完全通达了这两个层面，才算是真正懂得了因缘法。
然而，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需求。例如，对一个农民来说，他知道播下种子能够收获果实，就已经满足了自己的需求，没有必要去思考那么多问题。中观里面也提到，如果不想证悟空性，只想求证善恶果报是真实存在的，在世俗层面上观察就可以。
因此，如何观察，取决于每个人的需求。假如只想做到断恶行善，那就在宏观层面观察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的因果关系。若是想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，就需要在更深的层面进行深入细致地观察。
以上即是外因缘法五种规律的第一种——“不常”。
（2）不断
常见和断见是佛经中经常提及的两种错误观点。常见是有些宗教所持的观点，即认为灵魂或自我永恒不变。断见，如唯物论的观点，认为人死之后就彻底结束了，不存在下一世。这种观点最早出现于2000多年前的一种印度宗教——顺世派。
从细微因果的角度来讲，如果认为种子坏灭后，没有芽的诞生，这就是一种断见。而按照因果规律，它们是不会断的。对此，《佛说稻秆经》是这样解释的：
云何不断？非过去种坏而生于芽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；种子亦坏，当尔之时如秤高下而芽得生，是故不断。
“云何不断？非过去种坏而生于芽；亦非不灭而得生起”。为什么不断呢？与前面分析的一样，不是过去的种子坏灭以后才发芽，也不是种子存在时就萌生了芽。种子和芽既非前后存在，也非同时存在。
“种子亦坏，当尔之时如秤高下而芽得生”。“当尔之时”，即当时、同时。种子的毁灭与芽的诞生是同时发生的，就像天平的一端降落，同时另一端升高一样。
“是故不断”，种子虽然不存在了，但是芽已经诞生，芽把种子的能量传承了下来，所以叫做不断。
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，佛教的观点是中立的，既非“常”，亦非“断”。种子毁灭后，变成了与之不同的芽，所以不是“常”；种子虽然没有了，但是芽取代了种子，把种子的能量承接下来，所以也不是“断”。这两个观点合在一起，就形成了一个中间的观点，即“不常不断”。
佛教的观点在任何时候都是中立的，比如前面提到的“不生不灭”，也是一个中间的观点。所谓“中观”，即是此意。
（3）不移
由于常见和断见无法解释清楚事物的现象，因此，早期的印度哲学及一些宗教便产生了另外一种观点，即芽本来就存在于种子里，发芽不是把没有的东西变成有，而是把芽从种子里移了出来。
这种观点更不合理，很多地方都违反了逻辑，所以佛经中对这一观点进行了破斥。佛教的观点是“不移”。
云何不移？芽与种别。芽非种故，是故不移。
为什么不移？芽和种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质，在形状、颜色、能力等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别。芽不是种子，种子也不是芽。所以，“移”这种说法是无法成立的。
我们姑且不说种子里是否已经包含了叶、花和果实，单就芽而言，它存在于种子的什么地方？是如何存在的？种子的里里外外都看不到芽，构成种子的所有分子和原子也都属于种子，与芽毫无关系。所以，芽不可能包含在种子里，它只有在遇到其他因缘时才能够诞生。
普通人对这个观点不会有什么疑问，但在2000多年前的一些宗教和哲学中，确实出现了很多超乎常理的稀奇古怪的观点。
（4）从于小因而生大果
很小的因就能引生极大的果，这是自然界中随处可见的现象，也是宏观世界的一个规律。为什么会这样呢？
云何小因而生大果？从小种子而生大果，是故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。
杉树的种子只有芝麻大小，但它能够长成高达30米的参天大树；一颗小小的西红柿种子，也能结出几十个果实，这些都是典型的小因生大果的例子。
任何因果都符合这个规律，善恶因果也不例外。一个细微的罪业，也会带来严重的后果；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事，也能产生很大的善报。
比如，一个人因偷盗或抢劫行为，给别人造成了物质上的贫穷，那么，他也会在下一世或某一世感受贫穷。那个时候，无论再怎么努力赚钱也是一贫如洗。同样的条件、同样的方式，别人可以赚到钱，他却一无所获，每次都是如此。虽然当初造的罪并不太严重，后来感召的果却很多、很严重，这就是“小因生大果”。
有些人对此心存怀疑，但无论相信与否，就像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就能引发一场龙卷风的“蝴蝶效应”一样，这是大自然的一种规律。所以佛告诫我们，要重视自己的言行举止，它有可能让你付出巨大的代价，也有可能为你积累极大的善报。因此，我们要像古人说的那样：勿以善小而不为，勿以恶小而为之。
（5）与彼相似
与彼相似是指果和因是相似的。相似的原因是什么呢？
云何与彼相似？如所植种生彼果故，是故与彼相似。
如果没有人为的干预，那么，自然界中生长出来的所有果实都会继承其种子的基因。这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“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”。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如此，果和因都是相似的。
善恶因果是无数因果中的一种，同样也要遵循这个规律。行善就会感受幸福快乐，造罪则会感受痛苦悲伤，这即是所谓的“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”。
举例来说，如果一个人给别人带来了贫穷、疼痛、恐惧以及精神上的打击等等，那么，将来这些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，感受同样的果报，这就是“与彼相似”。
以上是外因缘法的五种规律。
（四）内因缘法
1.何谓内因缘法
内在的因缘也即十二缘起支，在前面的章节中曾详细介绍过。此处我们再通过《佛说稻秆经》做一个简单的补充。
何者是内因缘法因相应义？所谓始从无明缘行，乃至生缘老死。
“何者是内因缘法因相应义？”内因缘法有两种相应义：从因的角度来讲，叫做因相应义；从缘的角度来讲，叫做缘相应义。此处主要阐述因相应义。那什么是因相应义呢？
“所谓始从无明缘行，乃至生缘老死。”因相应义是指，从无明开始，有了无明便产生行，也即造作各种各样的善恶业，从此轮回的车轮便开始转动。这里也省略了中间的内容，直接到最后：生作为因缘，就有了老和死。
无明究竟是什么？佛经中讲，无明有两种：一是独立存在的无明，二是渗透进八识中的无明。
所谓渗透进八识中的无明，就如同一张纸的边缘接触到水，最后整张纸都被浸透一样，眼耳鼻舌身意等所有的八识都被无明渗透，无明与八识融为一体，无法分割。这种无明让我们认定，视觉看到的物质、听觉听到的声音等等都是真实存在的，佛教称之为实有。相对来讲，这种无明并不严重。最严重的是独立存在的无明，它在任何时候都会把我们引入歧途。
独立存在的无明又分两种，一种是我执，另一种是愚昧无知，也即十二缘起中的无明。
我执，即对自我的执著或认定。我们自出生开始，就认为有一个自我存在，这并非来自父母的灌输，也不是从宗教中习得，而是先天具有。然而按照佛教最核心的一个观点来说，自我是无中生有的，其实根本不存在。即便抛开佛教的观点，只从客观公正的角度来分析，我们也能轻而易举地认识到，自我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，是我们在自己的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，或者说在肉体与精神上贴的一个标签。这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自我，却是贪嗔等所有烦恼的来源。
另一种独立存在的无明是愚昧无知，也叫痴。虽然佛经从来源、本质、作用等诸多方面对这种无明进行了细致的分析，但最根本的就是这一点。下面通过两个例子来具体说明。
有一种东西叫粘鼠板，老鼠若是跑到上面，就会被粘而死。老鼠为什么会跑到粘鼠板上呢？主要有两个原因，一是上面有美食，二是老鼠不知道有危险。假如粘鼠板上没有美食，即使老鼠不知道有危险，也不会上去；如果老鼠知道粘鼠板上有危险，即便上面有美食，也不会舍命冒险。美食引发了老鼠的欲望，但它不知道存在危险。所以，欲望加盲目，最终让老鼠死在粘鼠板上。
另一个例子是“飞蛾扑火”。飞蛾不顾一切地投入火中被活活烧死，原因也有两个：第一，对光和热有欲望；第二，不知道里面有危险，进去会被烧死。佛经中讲，飞蛾之所以喜欢光，是因为它前世是非常注重自己相貌的人。当然，只是喜欢漂亮未必一定会投生为飞蛾，如果在此基础上还有其他因缘，便会产生这样的结果。
从例子中的老鼠和飞蛾身上，我们能看到同样的自己——既不知道轮回的种种险恶，又十分耽著轮回中的各种名利。
如果仅仅不知道有危险，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，但若同时有了欲望，则必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。这个欲望，就是十二缘起中的爱。在十二缘起的“能引和所引”“能成和所成”这两对因果中，无明是第一对因果中最主要的因，爱是第二对因果中最主要的因。正是由于无明和爱，才导致十二缘起不停轮转，生死轮回永无停息。
而从前面的轮回图中我们已经得知，爱、欲望、愤怒等也都源自无明。因此，无明才是轮回的真正始作俑者。要想从轮回中走出去，就要从无明入手。解决了无明，其他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。
那么，每天烧香拜佛、念经行善能解决无明吗？虽然这些善法也有功德，能让我们避免一些灾难，获得健康、长寿、发财等人天福报，但对于解脱没有任何作用，因为它们与无明毫无冲突，且能够与之和平共处。
解决无明的方法是智慧，只有智慧才是无明的对立面。智慧从何而来？从闻思修而来。闻思修可以逐渐增长智慧，进而断除无明，超越轮回。对学佛的人而言，闻思修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总的来说，凡是能解决无明和爱的法，都属于解脱法；凡是不能解决的，无论任何善法，都属于世间法。
世人常说，选择比努力更重要。的确，如果选错了方向，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。佛教徒也是如此。《慧灯之光》中有一篇文章，题目是《三个选择，六个要点》，里面专门讲到这一问题。当然，如何选择是每个人的自由，但在做出选择之前一定要搞清楚，自己学佛的目的和需求是什么，这决定着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。倘若自己的需求已得到满足，则不再做进一步的了解和探索也未尝不可。
以上是对缘起的阐释，下面讲缘灭。缘灭是一条回归之路。
若无明不生，行亦不有；乃至若无有生，老死非有。如是有无明故，行乃得生；乃至有生故，老死得有。
“若无明不生，行亦不有；乃至若无有生，老死非有。”假如没有无明，便不会造业，就像老鼠若知道粘鼠板上有危险，就不会去吃上面的东西一样。这里同样省略了中间的内容，直接讲到最后：如果没有生，也就不会有老和死。
“如是有无明故，行乃得生；乃至有生故，老死得有。”正因为有无明，行才得以产生……因为有生，才会有老和死。这十二个缘起，在《佛说稻秆经》中叫做内因缘法。轮回就是在这样的因缘当中不断转动。
2.内因缘法的五种规律
与外因缘法一样，内因缘法也有五种规律。“云何为五？不常、不断、不移、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、与彼相似。”这五种规律是不常、不断、不移、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、与彼相似。
（1）不常
为什么不常呢？《佛说稻秆经》中是这样解释的：
云何不常？所谓彼后灭蕴，与彼生分各异，为后灭蕴非生分故，彼后灭蕴亦灭，生分亦得现故，是故不常。
“所谓彼后灭蕴”。这里有一个关键词——后灭蕴。“蕴”指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，即肉体和精神。人在死亡前的最后一个瞬间，只剩下一口气，下一个瞬间就死亡了，这时的五蕴就叫做“后灭蕴”。
后灭蕴为因，之后会产生果。此处所讲的不常、不断、不移等五种规律，就是在这个因和果之间发生。
在后灭蕴当中，最重要的不是色蕴或者叫肉体，而是阿赖耶识。因为肉体不会继续存在，而阿赖耶识会持续存在并发挥作用，引发后面的果，让后面的意识存续下去。
“与彼生分各异”。一个人死亡后，最后的五蕴在人间消失，但他并没有彻底毁灭，经过中阴阶段还会继续投生，所投生的众生即为“生分”。比如，投生到天界，则所投生的天人就是“生分”。人与天人之间存在很大差异，这即是“与彼生分各异”。
人的五蕴结束了，后面还会有别的五蕴，有可能是天人的，也有可能是动物或其他众生的。这个道理不难理解，也很容易证明。譬如，我们看到树下的一个水果腐烂、分解，以为它彻底不存在了。但从能量守恒定律来讲，它的分子、原子并未消失，经过一段时间，这些分子、原子重新转化组合，也许就会以一朵花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然而，我们并不知道这二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，只看到水果腐烂消失，之后这个地方长出一朵花。实际上，消失的只是水果的存在形式，其分子和原子的本质不会消失，它们又变成了一朵花；再过一段时间，花也会归于尘土，它的分子、原子又重新组合成另外一种物质。这中间的转化过程，我们的肉眼是看不到的。
从生物学的角度讲，植物通过授粉产生果实，与人通过精卵结合形成胎儿的原理非常相似，但若不懂得生物学，就不会了解这些。同样，如果不懂得佛教理论，也不会知道人和其他众生之间的转化，与水果腐烂变成花的原理如出一辙。
实际上，宇宙万物的运作模式基本相同，除了人和其他众生多了一种东西——精神以外，这种分解又组合的转化过程都大同小异。只不过我们的知识储备不够全面，对佛学、生物学、物理学等各类学科的了解存在偏差，而且平时也不关注这些，否则的话，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。
“为后灭蕴非生分故”，假如投生为天人，则生分就是天人。人的后灭蕴与天人完全不同，那是另外一个身体，因此是不常。
“彼后灭蕴亦灭，生分亦得现故，是故不常”。后灭蕴消失后，立即出现中阴身；之后又投生到某个地方，出现另外一个身体。后面的身体和前面的不同，所以是不常。
（2）不断
云何不断？非依后灭蕴灭坏之时生分得有；亦非不灭，彼后灭蕴亦灭，当尔之时，生分之蕴如秤高下而得生故，是故不断。
“云何不断？”为什么不断呢？
“非依后灭蕴灭坏之时生分得有”，是不是临终的五蕴毁灭时，依靠这一毁灭而诞生了中阴的五蕴？不是。
“亦非不灭”，那是不是临终时的五蕴尚未毁灭时，就诞生了一个中阴的五蕴呢？也不是。
既不是灭时诞生，也不是不灭时诞生，那应该如何理解？这与外因缘法中所讲的一样，要从深层次去观察。假如后灭蕴已经毁灭，那它就不能对生分产生任何作用；而若是后灭蕴尚未毁灭时生分就已经诞生，或者说临终的人和他的中阴身同时存在，则更不可能了。
因此，虽然在世俗层面上的确存在因果和缘起，但从细微的角度来观察，因果本身并不成立，这就是缘起的另一面——性空。
《佛说稻秆经》大都是从世俗和胜义两个层面进行阐述的，如果区分不开，我们就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很多人认为佛经难懂，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，就是不了解它的表达方式。如果想看懂佛经，最好先参阅论典。佛经是佛陀亲口宣说或加持他人宣讲的，如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。论典则是由高僧大德所造，如龙树菩萨的中观论典，寂天菩萨的《入菩萨行论》等，它们就像打开佛经的一把钥匙，将经中的内容解释得清晰明了。若是缺少这把钥匙，就很难有真正的收获。
在这方面，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有所差异。早期汉传佛教的很多大德，其智慧和理解程度都非常高，能够直接读懂佛经，并且留下了很多阐释经典的论著。而藏传佛教历来都是从论典入手去理解佛经的意义，所以大德们的著作基本都是对论典的解释，阐释经典的相对较少。
对过去的人来说，先学经典或者先学论典都没有问题；但对现在的人来讲，如果从佛经入手，通过自己的判断力去分析、理解佛经的意义，则会有很大的难度。因此，不管是学佛还是研究佛学的人，最好的方式都是从论典开始。
“彼后灭蕴亦灭，当尔之时，生分之蕴如秤高下而得生故，是故不断”。“生分之蕴”，指中阴阶段的意身。中阴的身体不是肉体，而是意识创造出来的意幻身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，就像天平两端的起伏没有先后顺序一样，后灭蕴毁灭的当下，中阴身的五蕴就同时诞生了，所以是不断。
（3）不移
云何不移？为诸有情从非众同分处，能生众同分处故，是故不移。
“云何不移？”为什么不移？
“为诸有情从非众同分处，能生众同分处故，是故不移。”是不是把众生直接从前世移到了后世呢？不是。“众同分”是指同类的众生、同类的群体。比如人和人是众同分，人和动物就是非众同分。这句话是说，众生可以从非众同分的地方投生到众同分的地方，例如从人类投生到动物当中，人和动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族群，这当然是不移。如果是移的话，则人直接移到人类当中，动物直接移到动物当中，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。
（4）从于小因而生大果
云何从于小因而生大果？作于小业，感大异熟，是故从于小因而生大果。
一个小小的善恶之举，也能产生很大的、成熟于后世的善恶果报，即异熟果。异熟果是佛教的四种业果之一，也是最主要的果报方式。
小因生大果并不是善恶独有的特点，而是万事万物都要遵循的自然规律。
（5）与彼相似
如所作因，感彼果故，与彼相似。
种什么因，就会感什么果。做了善事，便会感召善的果报；造了罪业，就要承受痛苦的果报。
前世的因与后世的果是相应的。比如，我们这一世是人，下一世投生到何处是由自己造的业来决定。我们的阿赖耶识上有无数的业在排队等待成熟，如果排在最前面的是善业，则最先成熟的也是与之相应的善果，即投生到三善趣；反之亦然。
“是故应以五种观因缘之法。”所有的因缘法都具有以上五种规律。这是佛教在因果方面的五种观点。
善恶因果等自然规律不是佛制定的，而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。但有些人对此并不接受，原因是什么呢？
普通人只能看到因果的一端，要么只看到因，要么只看到果。比如，看到某人造了罪，却看不到他遭受痛苦；或者看到有人遭遇苦难，却看不到他之前所造的罪。由于看不到造罪和痛苦之间的联系，所以就断定善恶因果不存在，或对其存在持怀疑态度。
有些人不接受因果的唯一理由，就是没有看到因果之间的关系。同样，不相信有前生后世、有西方极乐世界等等，也只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。但是，像空气、无线电波等很多看不到的东西，你都能相信它们是存在的，为什么偏偏不相信有善恶果报、转世轮回呢？
佛经中讲，一只鸟从空中飞过，会在空中留下痕迹。这是说，鸟的飞翔会对气流产生影响，而人的肉眼却看不到。佛用这个比喻来说明，尽管我们看不到因果，但所有的善恶行为都会在阿赖耶识中留下痕迹。这些痕迹就像种子一样，在因缘成熟之际，就会开花结果。
佛陀在世时，印度有很多新创立的教派，这些教派的创始人依各自的禅定力量，或多或少地拥有一些神通，能看到前生后世。然而，其中有些人却否认因果的存在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们的神通很有限，只能看到前后500年或5000年的事情。当他们看到有人一辈子都在造罪，死后没有堕入地狱道、饿鬼道，反而又回到人间，就认为善恶因果根本不存在，于是便创立了不承认因果的学说或者宗教。他们看不到之前之后发生的事情，所以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。
我们的思维非常有局限性，包括佛教的因明、西方的形式逻辑等都是如此，因为这些逻辑的所有依据都来自感官，并凭借感官获得的信息进行推理。而我们的感官存在着许多漏洞，根本不可靠。佛教也反复强调，不要相信逻辑是万能的，它只适用于世俗当中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能真正全面了解因果的，只有佛。佛曾经说，普通人不要过度地观察因果，或者用神通去看因果，因为看不到真正的答案，反而容易对因果产生怀疑。这里所讲的不是自然界中的因果，而是特指善恶因果。
虽然现在人类的科技高度发达，拥有像哈勃望远镜这样的先进仪器，但也无法观测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和它的最深层次。我们对世界和生命的认知非常有限。因此，不能仅仅因为不知道或看不到，就想当然地以个人的想法去否定因果轮回。在不知道或不确定的情况下，可以选择不相信，但若要否定这些观点，则必须拿出有说服力的证据来推翻。
以上引用《佛说稻秆经》阐释了缘起法及其规律，从因果的角度对集谛进行了概括的论述，接下来详细阐释集谛的具体内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