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 四圣谛之灭谛

 

灭谛，就是断除所有痛苦之后所达到的境界。以下介绍的是大乘佛教的灭谛，而非小乘佛教的灭谛。

 

一、灭谛之本质

灭谛的本质是什么？一是如来藏，即我们心的本性；二是烦恼尽。打个比方，就像我们擦窗户时，将玻璃上的灰尘擦除后，玻璃就会洁净如初。玻璃好比如来藏，而灰尘就是我们的烦恼。灭谛灭什么？就是把我们心里的各种烦恼，通过道谛的方法统统消灭，之后剩下的就是如来藏。

我们的心如同洋葱一般可以层层剥落，但剥到何时是尽头却不好掌握。研究如来藏，既不是研究佛，也不是研究其他众生，而是研究自己；当我们证悟如来藏之时，也不是知道了佛是什么样子，而是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子。

（一）如来藏

如来藏是佛教的核心思想，很多人对此不甚了解。因此，先介绍一下如来藏思想的出处。

1.如来藏思想溯源

小乘佛教的经典中，从未出现“如来藏”这个说法，小乘的灭谛不是指如来藏，而是另有其说。南传佛教（也即小乘佛教）寺院中的很多佛像是卧佛，此乃佛陀圆寂时的样子。小乘认为，佛陀圆寂就彻底地进入了灭谛，达到此生最高境界——涅槃。

大乘佛教也认可涅槃是佛陀的最高境界，但大乘佛教认为，无论涅槃与否，佛陀的行住坐卧始终处于同样的境界，没有高下之别。在芸芸众生面前，佛陀有时示现涅槃，有时示现传法，有时示现诞生……但佛陀的境界任何时候都一样，并非圆寂时才达到最高境界。因此，大乘佛教的寺院没有太多卧佛，无论显宗的寺院还是密宗寺院都是如此。

“如来藏”思想来自大乘佛教。大乘佛教的佛经主要有两大类，即佛陀二转法轮和三转法轮时所宣讲的内容。第一转法轮讲的四谛、十二因缘等法，主要是为后续传法作铺垫。以般若经为主的第二转法轮的佛经，如《大般若经》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，主要宣讲般若、空性，偶尔会出现“光明”这两个字。实际上，光明和如来藏是一回事，但在二转法轮中，只会讲光明而不会直接讲如来藏。只有在第三转法轮中，才出现了“如来藏”的说法。

三转法轮的佛经非常多，不管是汉传还是藏传，绝大多数佛经都属于第三转法轮的内容。其中专门讲如来藏的，约有十余部佛经，比如《佛说如来藏经》，以及大家较为熟知的《楞伽经》《大般涅槃经》等。就显宗而言，禅宗的核心思想就来自如来藏。如果没有如来藏的概念，便不会有禅宗的出现。可以说，禅宗修的就是如来藏。

如来藏与密宗也密不可分。密宗里经常提到如来藏。藏传佛教的一些成就者、大德认为，如来藏既不是显也不是密，也可以说既是显又是密，或半显半密。如来藏思想特别深奥，密法最终所宣讲的，正是这些内容。

2.如来藏的含义

“如来藏”的字面意思是：“如来”即佛，“藏”即宝藏。打个比方，就像金矿的矿石，未被加工之前只是矿石而已，但与普通石头不同，它含有黄金的成分，因而属于宝藏。众生的心（八识）就好比矿石，我们心里的如来藏（佛性）就好比金矿。也就是说，如来藏即众生本具的佛性。

想要深入了解如来藏思想，就要学习《宝性论》，它汇集了所有佛经中关于如来藏的内容。汉传佛教的《宝性论》与藏传佛教的《宝性论》基本一致，只不过内容略少一些。这是因为，当时的译者在翻译印度梵文佛经时选择的版本不同，所以内容会稍有增减，或者前后顺序略有不同，这种情况非常普遍。

从藏文翻译过来的《宝性论》内容上更完整。并且，因为无著菩萨亲自撰写的注解里，附有藏传佛教《宝性论》的所有偈颂，翻译时也一并翻译过来了，所以比较可靠。

如来藏的真正含义是什么？虽然如来藏听起来很高大上，似乎遥不可及，但只要具备一定实修基础，任何人随时都可以体会到。《宝性论》中有几个代表性的偈颂，可以充分说明如来藏到底是什么。

 

心性如虚空，无因亦无缘，

无聚无有生，无灭亦无住。

 

“心性如虚空”。首先，“心性”二字是如来藏的定位，说明如来藏不在外面，与外界没有什么关系，它是我们内心的本质。所以，不要到外面的世界寻找如来藏，而要在我们的内心寻找。那么“心”是什么？心的表面现象，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及末那识和阿赖耶识，这八识就是世俗中所说的“心”；突破八识之后，心真正的本质就是如来藏。

普通人能体悟到的最深层次的心，是阿赖耶识。平时我们感受到的，是各种情绪活动、思维以及我执等；禅修时，我们进入了意识的最深处，这时能感觉到最多的就是阿赖耶识。如果没有证悟的智慧，至此已是极限，无法进一步突破。若能突破八识，便能一窥心的本质——如来藏。

物质世界也是如此。例如，我们的眼睛看到一束花，在现实中或者感官层面，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，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一束花。但只要深入观察，就会发现真相并非如此。首先，花的颜色根本不存在，我们看到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等颜色其实都是我们大脑里的影像；其次，花的外形——叶子、花瓣、花蕾等也不真实存在，这些都是电子高速运动在我们视觉中产生的错觉。

目前的物理学认为，物质是能量的汇集，当各种能量凝聚在一起，就变成了所谓的基本粒子，基本粒子聚集以后，就变成一朵花、一栋楼等物质。但能量不是物质的本质，佛教认为，若继续深入观察，研究到极致就会发现，这些外在的物质其实都是我们内心的投射。同样，当我们深入探索八识，最后就会发现它的本质或本来面目——如来藏，它由两方面构成，一是空性，二是光明。

佛教与其他宗教的最大不同，就在于“虚空”二字。早期的印度教也会讲很多“神我”“不可思议的自我”等，但它认为这些真实存在，“神我”等被奉为唯一真理。而佛教则认为，如来藏也是空性的，如同虚空一般。如果认为如来藏是实有的，就与外道的“自我”“神我”混为一谈了。大乘佛教的《楞伽经》对此有清楚的辨析。

“无因亦无缘”，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等八识都是有因有缘的，但如来藏是无因无缘的，它没有什么因缘可言。

“无聚无有生”，如来藏不会聚在一起，也不会消散，它没有生和灭；“无灭亦无住”，它过去不生，未来不灭，现在不住。

为什么如来藏是这样的呢？虽然心的本性存在，但用语言表达的话，它既没有因也没有缘，没有任何事物能对它起作用，它也不会因为世俗的因缘变化而变化，它永远都是不生不灭。

 

心自性光明，无变如虚空，

邪念生贪等，客尘不染彼。

 

“心自性光明”。如前所述，如来藏有空性和光明两面，光明即此处所说的“心自性光明”。无论是研究还是实修，“光明”二字都很重要。如何理解“光明”？这个光明与外面的光没有任何关系，它指的是我们心的本性永远都是清净的，没有任何烦恼。

日常生活中，让我们备受困扰的各种烦恼、情绪等，只存在于我们意识的表层，也即八识的范围；在最深的如来藏层面，它们都不存在。如来藏不受任何烦恼、情绪的影响，是一种非常纯净、清净的状态。虽然用“光明”二字来形容，但其实如来藏与光没有任何关系。光是有生有灭的物质，而如来藏不是。

实修时，光明还有另外一层含义。比如禅宗或大圆满、大手印直指人心时，会明确地指出我们的心哪里是光明、哪里是空性，这时的“光明”另有解释。但这次是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讲解，所以暂且不讲。简单地说，“光明”就是指心的本性清净。

“无变如虚空”，天气晴朗无云的时候，湛蓝的天空非常清净、纯净，光明就像纯净、清净的虚空一样，不会有任何变化。

“邪念生贪等，客尘不染彼”，我们心里的贪嗔痴烦恼及种种念头，都是因为暂时的因缘而产生的，它们不是永恒的，不会染污我们心的本性。

佛经里经常提到客尘，也叫红尘。尘即灰尘、尘埃；客是不固定、暂时之意。就像玻璃上面的灰尘是暂时产生的，玻璃相对而言是永恒的。同样，我们心的本性佛性、如来藏是永恒的，烦恼都是后天产生的。烦恼对心的本性不会有任何影响，就像水分子永远都是清澈的，与泥尘迥然不同。

如来藏的内容特别深奥，一般人难以理解。当年佛陀讲如来藏时，为了让人们相信自己所言不虚，特地向大众示现了广长舌相，以此证明自己多生累劫未说妄语。确实，如来藏很难通过语言和逻辑来描述。

若是像惠能大师这样的利根者，又遇到禅宗或大圆满、大手印这样殊胜的法，一旦被直指人心，当下就会有所体悟。而根机不成熟的人，再怎么往里观察，也不过是杂念纷飞。就算心能静下来，顶多也是停留在阿赖耶识的层面。在阿赖耶识的层面上，只有禅悦的感受——非常平静、放松，快乐、自在，但是不会有“心性如虚空”“心自性光明”的觉受。再怎么告诉他心的状态是空性、光明，对方也感受不到。

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呢？必须要突破八识。禅宗讲明心见性，性就是心的本性、佛性。就像飞机突破云层之后，才能看到清澈的蓝天。平时我们把意识归零之后，只不过是回到了阿赖耶识的状态。在阿赖耶识之下，才是意识的真正源头，也即轮回的源头，这叫做心的本性、佛性——这才是真正的零。所有一切都从心的本性、佛性中产生，最后也要回归于此。

3.证悟的原理

阿赖耶识如同一堵坚固的墙，将我们的意识与本源隔开；如果突破了这堵墙，立即就会发现佛性的存在，这便是开悟。无论男女老少，出家在家，任何人只要在这方面下功夫，都有机会证悟。因为心的本性就是如此。不仅佛经里这么说，证悟的人也能亲身感受到这一点。

灭谛的本质就是佛性、如来藏。灭什么？灭我们内心的烦恼、情绪等；灭完之后如何？就是如来藏的状态——就像窗户上的尘埃被擦净后，纤尘不染的玻璃一般。若不能到达如来藏这个层面，便不能说通达了我们的精神世界。

弗洛伊德等著名的西方心理学家，对意识层面的精神活动做了很多分析，但这些仍属于意识的范畴，还达不到阿赖耶识的层面；四禅八定则突破了意识的层面，深入到了阿赖耶识，但它止步于此，很难再有进一步突破。这是一般世间人对精神的探索极限。

以前讲过多次，我们的眼睛能见到的可见光，连很薄的一张纸或者一层布都不能穿透，所以我们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象。而X光的穿透力就强一些，它能穿透布，以及皮肤、肌肉等直至骨头。同样，意识在阿赖耶识之下，它的穿透力不强，永远都不能穿透阿赖耶识，其力量如同可见光一般。虽然打坐时意识的灵敏度比较高，比如到第四禅时会产生神通——知道我们平时不知道的事情，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，但它的穿透力仍然不足以突破阿赖耶识。

那么，穿透阿赖耶识的智慧从何而来？《解深密经》等佛经中讲了三种智慧：一是闻所得智慧，这是我们听闻佛法后获得的智慧，就像我们听老师讲课，从中获得知识；二是思所得智慧，这是我们通过独立思考得到的智慧，比闻所得智慧更胜一筹；三是修所得智慧，包括修四禅八定获得的智慧以及证悟的智慧，这是三者中最为深刻的智慧。

就像混浊的水中本来就有清澈的水分子一样，我们的意识中本来就具有智慧的成分，只不过目前还是世俗的智慧而已。通过闻思修行、打坐、禅修，能让我们意识中的智慧不断提升，当它的力量足够强大，就可以穿透阿赖耶识。阿赖耶识的另外一面，就是佛性。智慧穿透阿赖耶识时，便能亲身体会到什么是“心性如虚空”，这就是开悟、证悟。

有人会问，之前说四禅八定无法突破阿赖耶识，现在又说通过禅定可以培养智慧，穿透阿赖耶识，二者是否矛盾呢？并不矛盾。

首先，四禅八定的禅定主要偏向于寂止，它没有太多的智慧，只是心特别平静而已。即便修到了第四禅，出现了诸多神通，比如可以连续七天打坐没有任何杂念等，但对生死轮回以及空性等方面的道理，不会有任何思考、理解或体会。至于谁在平静，平静的是什么之类的问题，更是力不能及。这是世俗的普通禅修。

而生起智慧的这部分，对禅宗而言就是参话头。话还没有说出来时，称为话头；话说出来以后，叫做话尾。修禅宗的人比较重视话头，他可以在四禅八定的基础上参话头。比如打坐时心很平静，一句“南无阿弥陀佛”还未说出口的时候，这中间有一个类似空白之处，禅宗会用疑情的方式内观自心：谁在平静？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？如果不是身体而是心的话，心又是什么样的？笛卡尔鼓励大家不要怀疑，因为“我思故我在”——我在思考，所以我肯定存在；而佛教则敢于质疑——正在思考的时候，偏要看看“我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如果只是平静，什么都不想，可能数小时匆匆而过，却不会有任何收获。但借助于疑情，开始向内探索自心，这个探索就促使了智慧的产生。虽然我们也可以边做事边想“我是谁”“心是什么”，但心处于比较散乱、迷糊的状态，灵敏度就不高。而禅修时没有什么杂念，唯一的念头，就是去看自己的心究竟为何。此时心的灵敏度特别高，如同X光一般，它可以穿透阿赖耶识直接看到如来藏。这就是修禅定得到的智慧。

此外还有一种情况。修禅宗的人，打坐时堕到寂止的禅定中，心特别平静，但没有内观的智慧，假如他各方面条件特别成熟，此时以一个意外的机缘，比如用香板猛然一敲，他即刻就会大彻大悟。

藏传佛教里，大圆满跟大手印的证悟方法特别像。有很多修行人都是这样，通过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方式获得证悟。其中的原理是什么？就是在意识暂时停顿之际，看到了自己心的本来面目。

如来藏说起来特别高大上，其实每个人都可以体会得到。无论是苦谛、集谛还是灭谛，佛教所说的一切都旨在改造人心——在内心寻找痛苦的源头，然后用智慧去消灭它。在此过程中，都是依靠人的智慧完成，而不是依靠鬼神、造物主的智慧。佛教认为，当下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，所以不必求鬼拜神，在自己内心寻求解决之道，就能斩断轮回获得解脱。

接下来，我们看看《宝性论》中对如来藏的描述：

 

如前后亦然，无变之法性。

如虚空普行，细微故无染。

 

“如前后亦然”，从古至今，如来藏始终没有任何变化，以前是什么样子，以后仍然如此；“无变之法性”，如来藏的本体永远没有变化。

“如虚空普行”，它犹如虚空一样遍布于一切；“细微故无染”，如来藏在内心极深处，一般的念头、情绪无法影响它，所以不会被染污。

 

世间诸一切，空中生与灭，

如是无为界，根等生与灭。

 

“世间诸一切，空中生与灭”。此处的“空”指太空，藏文版《华严经》的第九品，讲了无数个外星球以及这些星球上的生命。太空当中，有些星球正在诞生，有些星球正在毁灭，而有些星球就像地球一样，正处于稳定、发展的时期……宇宙中的万事万物，现在世俗中的所有一切，都在太空中诞生，也在太空中毁灭。

“如是无为界，根等生与灭”。“如是”，表类比，也是这样；“无为界”，如来藏的别称；“根”，即我们的眼根、耳根、鼻根等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，我们外在的肉体及内在的精神，所有的一切都在如来藏中诞生、毁灭。

 

虚空未曾为，诸火所焚毁，

如是此不为，死病老火焚。

 

“虚空未曾为，诸火所焚毁”。太空中有无数的星球，他们由于各种原因最终会自我燃尽而毁灭。然而，虚空从未被火焚毁，它永远都不会变。

“如是此不为，死病老火焚”。“此”，指如来藏。同样，如来藏也不会被生老病死之火焚毁，如来藏就像虚空一样恒时存在。

4.真正的“自我”是如来藏

我们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停留于表面：生理方面，我们虽然已认知到人体细胞乃至分子层面，但仍有很多方面不甚了解，比如对大脑的认知依然很有限；心理层面则所知更少，比如意识，神经科学家们至今仍不明白意识到底是一种独立物质，还是大脑的产物。

普通人每天触及的只是各种各样的情绪，以及数不胜数的念头，也就是意识的层面。所谓天天跟自己对话，不过都是在跟我们的意识对话。比如我要买这个那个，然后思维自己有没有这个条件等等，诸如此类，都是与意识的对话。

再往里深入一层，就到了阿赖耶识，只有打坐禅修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一层面并与之对话。再进一步，就是与如来藏的对话，目前大家还没有这个能力，只有到了证悟的那一天，真正认识到自己本性的时候才可以。

汉传佛教的憨山大师是一位特别了不起的禅宗大德，他曾讲我们看到自己心的本性时，“如十字街头见亲爷一般，更无可疑”——就像在十字路口看到自己的父亲一样，一下认出。从此以后，就不会再怀疑我的心是否还有一个别的什么东西。

藏传佛教里也有许多类似的描述。十字路口也好，其他地方也罢，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，看到的当下就认出了，没有任何疑问。下次进入这个状态，又是同样，再下一次，还是如此。

证悟与阿赖耶识禅定的状态，当用语言描述的时候难分彼此，以至于很多禅修者误以为自己已经证悟，实际却是停留在阿赖耶识的层面。当一个人处于阿赖耶识层面往上看的时候，根本分不清这二者；只有真正证悟之人，突破之后再回头看，才会发现二者大不相同。

那么我们的身心各方面，到底什么可以代表自我呢？

首先，肯定不是肉体。且不说前后世，仅这一生，从婴儿到耄耋老人，整体变化非常之大。如果说肉体可以代表自我，究竟是婴儿还是老人可以代表？

其次，心理可以代表自我吗？从宏观角度说或许有些道理，但是，再进一步去了解，所谓的心理不过是各种各样的杂念，以及成千上万的情绪所组成，究竟什么能代表我？

接下来，再往内是阿赖耶识；再往里，就到了真正的尽头——如来藏。如果说有一个东西能代表我，那就是如来藏。

或许我们会有疑惑：佛陀第一转和第二转法轮口口声声说“无我”，到了这里又说这个就是“我、自我”，岂不矛盾？其实所谓的“自我”，实际就是无我，无我通过“自我”这样一个名词来描述，但并非通常概念当中的自我，所以我们不能对此产生执著。到了这个时候，我们就彻底了解了自己。

对我们来说，彻底了解自己有什么意义呢？

简单地说，在所有杂念停止的瞬间，仿佛一扇门被打开了，我们会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、与现在截然不同且超乎想象的世界！那里没有时空的概念，没有物质、精神，也没有轮回、涅槃与因果……这些概念统统都消失了！

这就是为什么证悟时很多人会哈哈大笑：原以为有一个实实在在的“我”存在，于是为了我的名与利不停地奋斗，其间各种斤斤计较、尔虞我诈，以至于每天疲惫不堪、压抑、焦虑……当最终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我时，才发现原本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“我”！这辈子到底是为了谁的名、谁的利而奋斗，为了谁而斤斤计较，又是为了谁而不开心呢？

届时，我们的常识开始瓦解，生活也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。所有烦恼的基石分崩瓦解，烦恼也随之减少，逐渐达到第二转法轮所说的“无我”状态。

所以开悟、成佛这件事，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。听起来似乎太过遥远，但又可能在一瞬间实现——在前后两个念头的中间突然打开一扇门，当下即是证悟。貌似玄乎其玄，实际上特别真实，只是我们目前尚无能力达到这一境界而已！

明白上述道理之后，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去修持。初步证悟的力量其实相对微弱，烦恼并非顷刻消失殆尽，当我们从这个状态出来之后，日常生活当中仍有贪嗔痴慢疑，只是力度削弱了很多，完全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，并且控制起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。藏传佛教很多古大德曾有一个比喻，如同高原上春天的风，虽然还带着寒意，但是已经与冬天时有天壤之别，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
另外，禅宗特别强调参话头，因为话头没有杂念，所以证悟之门相对容易打开。但打开以后会发现，其实话头话尾都一样，话头可以证悟，话尾也同样可以证悟。尤其奇妙的是，原本话尾还有念头，但是再厉害不过的贪嗔痴念头，就如同一阵风轻轻地吹来，又悄悄地溜走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最后可以达到这样的状态，虽然这也并非很高的境界。

这些都是非常实在的，如同我们吃饭填饱肚子一样真实，只因我们不能进入这种状态，就觉得如来藏、证悟等很神秘。实际上，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一窥究竟。

唐朝时期，想要跻身上流社会，或多或少都要学一些禅，因而禅风盛极一时。宋朝之后，这一风气才逐渐淡出。其实修禅是特别有意义的事情，如果一名心理学家有这样的高度，那么心理咨询与治疗完全不在话下；普通人如果能够达到这种状态，则能大幅缓解心中的焦虑。

5.禅宗对如来藏的见解

如来藏是大乘佛教的重要内容，没有如来藏的大乘佛教是不完整的。如来藏也是禅宗的核心，有如来藏才有禅宗的明心见性，而明心见性是禅宗的灵魂之所在。可见如来藏对于禅宗、密宗在内的整个大乘佛教都是至关重要的。

此处以《达摩破相论》中的一段话来介绍禅宗对如来藏的观点。

 

十地经云：“众生身中，有金刚佛性，犹如日轮，体明圆满，广大无边；只为五阴重云所覆，如瓶内灯光，不能显现。”又涅槃经云：“一切众生，悉有佛性；无明覆故，不得解脱。”佛性者，即觉性也。但自觉觉他，觉知明了，则名解脱。故知一切诸善，以觉为根；因其觉根，遂能显现诸功德树；涅槃之果，因此而成。

 

“众生身中，有金刚佛性”。这句话非常重要，《达摩破相论》和五祖弘忍大师的《最上乘论》都引用过。意思是，每一个有情众生的身体里都有金刚佛性。这里的“身中”指心中，因为意识或者说精神在我们的身体里，而意识、精神的本质就是金刚佛性。

为什么用“金刚”形容佛性呢？我们可能会想到金刚钻石，它是自然界里硬度最高的物质，可以切割、摧毁任何金属。这样理解“金刚”的意思是可以的，不过佛经里的“金刚”，通常指天界国王帝释天手中的武器——金刚杵。传说天人和阿修罗打仗时，只要金刚杵出现，就能横扫一切、所向披靡，打败所有阿修罗。佛性也是如此，佛性可以摧毁一切烦恼，但是任何烦恼都无法摧毁佛性，因此称为“金刚佛性”。

金刚佛性是什么样子的？“犹如日轮，体明圆满，广大无边”，金刚佛性就像太阳，没有月亮的阴晴圆缺，永远光明、圆满、普照大地。“体明”，即本体是清净的。“圆满”，指圆满具足佛的法身功德。当我们断除了所有烦恼，就会发现自己本来就是圆满的佛，不缺乏任何东西。

那为什么我们看不见自己的佛性？“只为五阴重云所覆”。“五阴”，即五蕴。因为五蕴就像层层叠叠的乌云，佛性被它遮盖了。

接着是一个比喻，“如瓶内灯光，不能显现”，就像把一盏灯放在不透明的瓶子里，瓶子里面有光，但是外面看不见。

禅宗的这些见解和密宗的大圆满、大手印完全一样。密宗的坛城（曼达拉）看起来五颜六色，但实际上是有规律和意义的。坛城以及五方佛的身体，都由五种颜色绘画而成，这五种颜色象征佛的五种智慧。而真正的坛城，也即心中的坛城，指的就是“犹如日轮，体明圆满”的金刚佛性。在佛性、如来藏的层面上显密是相通的，显宗里叫做如来藏，密宗称之为坛城。

然后又引用了《大般涅槃经》：“又《涅槃经》云：‘一切众生，悉有佛性；无明覆故，不得解脱。’”所有众生都有佛性，只因无明的遮盖无法解脱。

“佛性者，即觉性也。”佛性就是我们的觉性。禅宗常说“回光返照”，平时我们的心习惯向外观察，此刻回光返照向内去看，发现了自己心的本性、佛性，就证悟了。当然，未证悟时佛性也在，其本身也是智慧，所以是“即觉性也”。

“但自觉觉他”，觉悟了自己的佛性后，就明白其他众生的心的本性也都是本空无我。

“觉知明了，则名解脱”，彻底明白了心的本性，就叫做解脱。

“故知一切诸善，以觉为根”，由此了知觉悟是一切善的根本，如果没有觉悟，行持任何善法都没有太大意义。当然，这是从达摩祖师的高度讲的，他与梁武帝话不投机的原因也在于此。虽然梁武帝吃斋、受戒、建庙，做了很多功德，但这些都是相，而达摩祖师就是专门来破除这些相，所以他说梁武帝并无功德。没有功德的原因就是没有以觉为根，《达摩破相论》讲了很多这方面的道理。

“因其觉根，遂能显现诸功德树；涅槃之果，因此而成”。有了觉悟的树根，才能生长出功德的大树，最后获得涅槃的果实。也就是说，只有证悟了内在的光明，我们才能获得解脱。

不仅禅宗是建立在如来藏的观点之上，密宗也同样如此，所以“众生身中，有金刚佛性”这句话特别重要。

（二）烦恼尽

除了如来藏，灭谛还有一个层面，即烦恼尽。仍以擦玻璃为例，玻璃本身是如来藏，玻璃上面的灰尘如同众生的烦恼，将其一一擦掉、灭除，就叫做烦恼尽。

怎么灭？道谛里会详细讲解，此处只略做介绍。要想知道如何灭掉轮回中的烦恼，首先要知道轮回从何而来。对此，显宗的答案是轮回无始无终；密宗则对轮回的起源以及轮回第一瞬间的产生有明确的解答。另外，关于意识、阿赖耶识等等的来源，以及意识最受哪个生理器官影响这类问题，显宗经典并未谈及，密宗里则有详尽的解释。大家如有兴趣，可参考相关的资料。

1.轮回的起源

轮回从何而来？《方广大庄严经》云：“由爱无明，轮转五道，循环不已，如陶家轮。”

“由爱无明”，此处讲轮回的源头主要是爱与无明。“爱”即欲望，与我们平时理解为慈悲心的爱并不相同；“无明”指愚昧、无知。每个人都有成千上万的负面情绪和烦恼，但是真正让我们在轮回之中无法解脱的，就是上述二者。

地球上的任何东西抛出去，最后都会落回来，因为地球引力让它们无法脱离。孩童手里的风筝无论飞再高再远，只要线未断，随时能被拉回来，无法自由飞翔。同样，任何众生即便投生到了六道轮回的最高点——无色界，最后还是要再次轮回。是什么如同地球引力和风筝线一样，把大家强行拉回、使之无法冲出轮回呢？佛说，就是爱与无明。

对此，西方宗教认为是造物主的原因。如果是为了便于大家理解，用造物主这种方式表达是可以的；或者通过这种方式帮助他人，佛教也不会予以否定。但是，佛教并不认为真正存在这样的造物主，而是认为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，除了因和缘以外，别无其他。比如，一朵花的因是种子，缘是湿度、温度、土壤、时间等等。只要具足这些因素，无需造物主，花自然长出。退一步讲，即便有造物主，也无从插手——花自己长得好好的，要造物主干吗呢？

但是，佛经里反复提到不能攻击其他宗教。因为人的根机千差万别，所需方法也各不相同。佛经里曾提到一种树，上面长满各种花、果、树叶，众生的根机也是如此，多种多样，不甚相同。又比如，对于饮食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味偏好，酸甜苦辣咸各有所爱。放到宗教或修行上也是同样，不同根机的众生需要不同的方法。有些人就是某一种方法才有效果，换了其他人认为高大上的方法，对他或许就毫无作用。

大乘菩萨戒的其中一条，就是不能强制性传播佛教，如果这样做便是犯戒。或许他原本信仰的宗教在逻辑、理论等各方面不是很完善，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完善的体系，虽不完善，但对他有帮助便足矣。心理学的很多方法，放在佛教层面来衡量也并不完善，但是能够解决问题就可以。

只要能够帮助众生解决烦恼、减轻痛苦，无论方法本身怎样，背后有无完备的理论体系支撑，都无可厚非；若是不能解决问题，哪怕逻辑再严谨，看起来再完美，也一无是处。这就是佛教衡量对错的唯一标准。

对于不同宗教之间理论上的辨析、研究和探讨，佛教均予以认可，但恶意地攻击与毁谤，则永远不可以。我们应尊重每一种宗教。对此讲得最好、最常被引用的一部佛经就是《三摩地王经》，它特别强调对异教和异教徒的态度。

回到刚才的内容，导致轮回的两个主要因素是爱与无明。之前举过粘板上的老鼠、被烧死的飞蛾的例子，导致它们死亡的关键因素是什么呢？正是欲望和无明。站在人类的视角看待老鼠和飞蛾，会觉得它们特别愚昧，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！如果一个更高维度的生命来看我们，我们与它们毫无二致，大家都是在这样的因果循环中往复不断。

当有一天我们的智慧有所提升，回顾现在，就会觉得自己是多么幼稚、愚昧！但当下的我们因身处其中而浑然不觉，尽管对自己万分执著，但其实对自己、对世界并不了解，在迷茫中诞生、成长直至死亡，之后去往何处也一无所知，浑浑噩噩度过一生。究其原因，就是爱与无明所致。

“轮转五道，循环不已”，在地狱、饿鬼、旁生、人和天人这五道中循环不断。

“如陶家轮”。佛经里面经常使用陶家轮来作比喻，这是佛陀时代唯一的自动化机械，是由很多轮子组成的一种传动装置，可以使陶坯不断旋转。爱和无明也是如此，有了这两者之后，各种烦恼将自动形成并运转。

2.断除无明的意义

如果有一天我们开悟了，了知了心的本性或如来藏，就破除了无明，彻底明白了自己是什么。之前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执著自己，特别自私，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伤害他人，听不进一点难听的语言。现在通过修行了知自我之后，回头去想：刚才打坐时，我真正了解到自己的本性，如果这个状态能代表我的话，那我原来那么斤斤计较又是为了谁呢？无明被动摇后，欲望等所有烦恼也开始松动，轮回虽然不可能立即停止，但是其推动力会越来越弱，不会转得太久。

所以有关经论中讲：凡是听到般若空性且没有反对之人，哪怕产生“到底是不是这样？也许是吧！”这样一种正向的怀疑，轮回都将由此受到严重破坏，出离轮回已经为期不远。

因此，“解脱”用现代语言来讲就是解放思想，当我们的思想彻底解放之时，就是获得全然自由之日！

佛教所追求的是彻底的、绝对的自由，如果拥有了这样的自由，置身何处都无所谓，哪怕被关在监狱里，心也是自由的，不会有各种痛苦、烦恼。因为束缚我们的，基本上都来自于我们的内在精神。当这些全部被推翻以后，让我们不得自由的基础就会被动摇。这样以后，人生到底还有没有意义呢？我们后面再探讨。

证悟之后，我们清晰地了知没有时空的概念，而我们世俗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时空基础上，一旦基础没有了，一切也将不复存在。之后执著会泯灭，无明被打破，欲望也开始受到破坏，后续的一切将全部停止。

十二缘起支的第一支就是无明，当无明受到破坏，后面的一系列都将受到影响，不会再持续很长时间。少一分无明，就少一分烦恼，长一分智慧。换言之，增长一分智慧，就会少一分无明，少一分烦恼。如同室内的灯光，每调亮一档，室内的黑暗就减少一分，当调到最高档，房间将被完全照亮，黑暗会彻底消失。对应四谛来讲，黑暗本身不叫灭谛，而属于集谛；让黑暗消失的东西属于道谛；而黑暗消失之后的状态叫做烦恼尽，即烦恼灭尽，属于灭谛。

综上所述，灭谛的本质就是如来藏与烦恼尽。学任何内容首先要将其本质弄明白，就像了解一个人，首先要认识这个人，其次再看他的学历、背景等。

第四章 四圣谛之灭谛

 

灭谛，就是断除所有痛苦之后所达到的境界。以下介绍的是大乘佛教的灭谛，而非小乘佛教的灭谛。

 

一、灭谛之本质

灭谛的本质是什么？一是如来藏，即我们心的本性；二是烦恼尽。打个比方，就像我们擦窗户时，将玻璃上的灰尘擦除后，玻璃就会洁净如初。玻璃好比如来藏，而灰尘就是我们的烦恼。灭谛灭什么？就是把我们心里的各种烦恼，通过道谛的方法统统消灭，之后剩下的就是如来藏。

我们的心如同洋葱一般可以层层剥落，但剥到何时是尽头却不好掌握。研究如来藏，既不是研究佛，也不是研究其他众生，而是研究自己；当我们证悟如来藏之时，也不是知道了佛是什么样子，而是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子。

（一）如来藏

如来藏是佛教的核心思想，很多人对此不甚了解。因此，先介绍一下如来藏思想的出处。

1.如来藏思想溯源

小乘佛教的经典中，从未出现“如来藏”这个说法，小乘的灭谛不是指如来藏，而是另有其说。南传佛教（也即小乘佛教）寺院中的很多佛像是卧佛，此乃佛陀圆寂时的样子。小乘认为，佛陀圆寂就彻底地进入了灭谛，达到此生最高境界——涅槃。

大乘佛教也认可涅槃是佛陀的最高境界，但大乘佛教认为，无论涅槃与否，佛陀的行住坐卧始终处于同样的境界，没有高下之别。在芸芸众生面前，佛陀有时示现涅槃，有时示现传法，有时示现诞生……但佛陀的境界任何时候都一样，并非圆寂时才达到最高境界。因此，大乘佛教的寺院没有太多卧佛，无论显宗的寺院还是密宗寺院都是如此。

“如来藏”思想来自大乘佛教。大乘佛教的佛经主要有两大类，即佛陀二转法轮和三转法轮时所宣讲的内容。第一转法轮讲的四谛、十二因缘等法，主要是为后续传法作铺垫。以般若经为主的第二转法轮的佛经，如《大般若经》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，主要宣讲般若、空性，偶尔会出现“光明”这两个字。实际上，光明和如来藏是一回事，但在二转法轮中，只会讲光明而不会直接讲如来藏。只有在第三转法轮中，才出现了“如来藏”的说法。

三转法轮的佛经非常多，不管是汉传还是藏传，绝大多数佛经都属于第三转法轮的内容。其中专门讲如来藏的，约有十余部佛经，比如《佛说如来藏经》，以及大家较为熟知的《楞伽经》《大般涅槃经》等。就显宗而言，禅宗的核心思想就来自如来藏。如果没有如来藏的概念，便不会有禅宗的出现。可以说，禅宗修的就是如来藏。

如来藏与密宗也密不可分。密宗里经常提到如来藏。藏传佛教的一些成就者、大德认为，如来藏既不是显也不是密，也可以说既是显又是密，或半显半密。如来藏思想特别深奥，密法最终所宣讲的，正是这些内容。

2.如来藏的含义

“如来藏”的字面意思是：“如来”即佛，“藏”即宝藏。打个比方，就像金矿的矿石，未被加工之前只是矿石而已，但与普通石头不同，它含有黄金的成分，因而属于宝藏。众生的心（八识）就好比矿石，我们心里的如来藏（佛性）就好比金矿。也就是说，如来藏即众生本具的佛性。

想要深入了解如来藏思想，就要学习《宝性论》，它汇集了所有佛经中关于如来藏的内容。汉传佛教的《宝性论》与藏传佛教的《宝性论》基本一致，只不过内容略少一些。这是因为，当时的译者在翻译印度梵文佛经时选择的版本不同，所以内容会稍有增减，或者前后顺序略有不同，这种情况非常普遍。

从藏文翻译过来的《宝性论》内容上更完整。并且，因为无著菩萨亲自撰写的注解里，附有藏传佛教《宝性论》的所有偈颂，翻译时也一并翻译过来了，所以比较可靠。

如来藏的真正含义是什么？虽然如来藏听起来很高大上，似乎遥不可及，但只要具备一定实修基础，任何人随时都可以体会到。《宝性论》中有几个代表性的偈颂，可以充分说明如来藏到底是什么。

 

心性如虚空，无因亦无缘，

无聚无有生，无灭亦无住。

 

“心性如虚空”。首先，“心性”二字是如来藏的定位，说明如来藏不在外面，与外界没有什么关系，它是我们内心的本质。所以，不要到外面的世界寻找如来藏，而要在我们的内心寻找。那么“心”是什么？心的表面现象，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及末那识和阿赖耶识，这八识就是世俗中所说的“心”；突破八识之后，心真正的本质就是如来藏。

普通人能体悟到的最深层次的心，是阿赖耶识。平时我们感受到的，是各种情绪活动、思维以及我执等；禅修时，我们进入了意识的最深处，这时能感觉到最多的就是阿赖耶识。如果没有证悟的智慧，至此已是极限，无法进一步突破。若能突破八识，便能一窥心的本质——如来藏。

物质世界也是如此。例如，我们的眼睛看到一束花，在现实中或者感官层面，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，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一束花。但只要深入观察，就会发现真相并非如此。首先，花的颜色根本不存在，我们看到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等颜色其实都是我们大脑里的影像；其次，花的外形——叶子、花瓣、花蕾等也不真实存在，这些都是电子高速运动在我们视觉中产生的错觉。

目前的物理学认为，物质是能量的汇集，当各种能量凝聚在一起，就变成了所谓的基本粒子，基本粒子聚集以后，就变成一朵花、一栋楼等物质。但能量不是物质的本质，佛教认为，若继续深入观察，研究到极致就会发现，这些外在的物质其实都是我们内心的投射。同样，当我们深入探索八识，最后就会发现它的本质或本来面目——如来藏，它由两方面构成，一是空性，二是光明。

佛教与其他宗教的最大不同，就在于“虚空”二字。早期的印度教也会讲很多“神我”“不可思议的自我”等，但它认为这些真实存在，“神我”等被奉为唯一真理。而佛教则认为，如来藏也是空性的，如同虚空一般。如果认为如来藏是实有的，就与外道的“自我”“神我”混为一谈了。大乘佛教的《楞伽经》对此有清楚的辨析。

“无因亦无缘”，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等八识都是有因有缘的，但如来藏是无因无缘的，它没有什么因缘可言。

“无聚无有生”，如来藏不会聚在一起，也不会消散，它没有生和灭；“无灭亦无住”，它过去不生，未来不灭，现在不住。

为什么如来藏是这样的呢？虽然心的本性存在，但用语言表达的话，它既没有因也没有缘，没有任何事物能对它起作用，它也不会因为世俗的因缘变化而变化，它永远都是不生不灭。

 

心自性光明，无变如虚空，

邪念生贪等，客尘不染彼。

 

“心自性光明”。如前所述，如来藏有空性和光明两面，光明即此处所说的“心自性光明”。无论是研究还是实修，“光明”二字都很重要。如何理解“光明”？这个光明与外面的光没有任何关系，它指的是我们心的本性永远都是清净的，没有任何烦恼。

日常生活中，让我们备受困扰的各种烦恼、情绪等，只存在于我们意识的表层，也即八识的范围；在最深的如来藏层面，它们都不存在。如来藏不受任何烦恼、情绪的影响，是一种非常纯净、清净的状态。虽然用“光明”二字来形容，但其实如来藏与光没有任何关系。光是有生有灭的物质，而如来藏不是。

实修时，光明还有另外一层含义。比如禅宗或大圆满、大手印直指人心时，会明确地指出我们的心哪里是光明、哪里是空性，这时的“光明”另有解释。但这次是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讲解，所以暂且不讲。简单地说，“光明”就是指心的本性清净。

“无变如虚空”，天气晴朗无云的时候，湛蓝的天空非常清净、纯净，光明就像纯净、清净的虚空一样，不会有任何变化。

“邪念生贪等，客尘不染彼”，我们心里的贪嗔痴烦恼及种种念头，都是因为暂时的因缘而产生的，它们不是永恒的，不会染污我们心的本性。

佛经里经常提到客尘，也叫红尘。尘即灰尘、尘埃；客是不固定、暂时之意。就像玻璃上面的灰尘是暂时产生的，玻璃相对而言是永恒的。同样，我们心的本性佛性、如来藏是永恒的，烦恼都是后天产生的。烦恼对心的本性不会有任何影响，就像水分子永远都是清澈的，与泥尘迥然不同。

如来藏的内容特别深奥，一般人难以理解。当年佛陀讲如来藏时，为了让人们相信自己所言不虚，特地向大众示现了广长舌相，以此证明自己多生累劫未说妄语。确实，如来藏很难通过语言和逻辑来描述。

若是像惠能大师这样的利根者，又遇到禅宗或大圆满、大手印这样殊胜的法，一旦被直指人心，当下就会有所体悟。而根机不成熟的人，再怎么往里观察，也不过是杂念纷飞。就算心能静下来，顶多也是停留在阿赖耶识的层面。在阿赖耶识的层面上，只有禅悦的感受——非常平静、放松，快乐、自在，但是不会有“心性如虚空”“心自性光明”的觉受。再怎么告诉他心的状态是空性、光明，对方也感受不到。

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呢？必须要突破八识。禅宗讲明心见性，性就是心的本性、佛性。就像飞机突破云层之后，才能看到清澈的蓝天。平时我们把意识归零之后，只不过是回到了阿赖耶识的状态。在阿赖耶识之下，才是意识的真正源头，也即轮回的源头，这叫做心的本性、佛性——这才是真正的零。所有一切都从心的本性、佛性中产生，最后也要回归于此。

3.证悟的原理

阿赖耶识如同一堵坚固的墙，将我们的意识与本源隔开；如果突破了这堵墙，立即就会发现佛性的存在，这便是开悟。无论男女老少，出家在家，任何人只要在这方面下功夫，都有机会证悟。因为心的本性就是如此。不仅佛经里这么说，证悟的人也能亲身感受到这一点。

灭谛的本质就是佛性、如来藏。灭什么？灭我们内心的烦恼、情绪等；灭完之后如何？就是如来藏的状态——就像窗户上的尘埃被擦净后，纤尘不染的玻璃一般。若不能到达如来藏这个层面，便不能说通达了我们的精神世界。

弗洛伊德等著名的西方心理学家，对意识层面的精神活动做了很多分析，但这些仍属于意识的范畴，还达不到阿赖耶识的层面；四禅八定则突破了意识的层面，深入到了阿赖耶识，但它止步于此，很难再有进一步突破。这是一般世间人对精神的探索极限。

以前讲过多次，我们的眼睛能见到的可见光，连很薄的一张纸或者一层布都不能穿透，所以我们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象。而X光的穿透力就强一些，它能穿透布，以及皮肤、肌肉等直至骨头。同样，意识在阿赖耶识之下，它的穿透力不强，永远都不能穿透阿赖耶识，其力量如同可见光一般。虽然打坐时意识的灵敏度比较高，比如到第四禅时会产生神通——知道我们平时不知道的事情，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，但它的穿透力仍然不足以突破阿赖耶识。

那么，穿透阿赖耶识的智慧从何而来？《解深密经》等佛经中讲了三种智慧：一是闻所得智慧，这是我们听闻佛法后获得的智慧，就像我们听老师讲课，从中获得知识；二是思所得智慧，这是我们通过独立思考得到的智慧，比闻所得智慧更胜一筹；三是修所得智慧，包括修四禅八定获得的智慧以及证悟的智慧，这是三者中最为深刻的智慧。

就像混浊的水中本来就有清澈的水分子一样，我们的意识中本来就具有智慧的成分，只不过目前还是世俗的智慧而已。通过闻思修行、打坐、禅修，能让我们意识中的智慧不断提升，当它的力量足够强大，就可以穿透阿赖耶识。阿赖耶识的另外一面，就是佛性。智慧穿透阿赖耶识时，便能亲身体会到什么是“心性如虚空”，这就是开悟、证悟。

有人会问，之前说四禅八定无法突破阿赖耶识，现在又说通过禅定可以培养智慧，穿透阿赖耶识，二者是否矛盾呢？并不矛盾。

首先，四禅八定的禅定主要偏向于寂止，它没有太多的智慧，只是心特别平静而已。即便修到了第四禅，出现了诸多神通，比如可以连续七天打坐没有任何杂念等，但对生死轮回以及空性等方面的道理，不会有任何思考、理解或体会。至于谁在平静，平静的是什么之类的问题，更是力不能及。这是世俗的普通禅修。

而生起智慧的这部分，对禅宗而言就是参话头。话还没有说出来时，称为话头；话说出来以后，叫做话尾。修禅宗的人比较重视话头，他可以在四禅八定的基础上参话头。比如打坐时心很平静，一句“南无阿弥陀佛”还未说出口的时候，这中间有一个类似空白之处，禅宗会用疑情的方式内观自心：谁在平静？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？如果不是身体而是心的话，心又是什么样的？笛卡尔鼓励大家不要怀疑，因为“我思故我在”——我在思考，所以我肯定存在；而佛教则敢于质疑——正在思考的时候，偏要看看“我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如果只是平静，什么都不想，可能数小时匆匆而过，却不会有任何收获。但借助于疑情，开始向内探索自心，这个探索就促使了智慧的产生。虽然我们也可以边做事边想“我是谁”“心是什么”，但心处于比较散乱、迷糊的状态，灵敏度就不高。而禅修时没有什么杂念，唯一的念头，就是去看自己的心究竟为何。此时心的灵敏度特别高，如同X光一般，它可以穿透阿赖耶识直接看到如来藏。这就是修禅定得到的智慧。

此外还有一种情况。修禅宗的人，打坐时堕到寂止的禅定中，心特别平静，但没有内观的智慧，假如他各方面条件特别成熟，此时以一个意外的机缘，比如用香板猛然一敲，他即刻就会大彻大悟。

藏传佛教里，大圆满跟大手印的证悟方法特别像。有很多修行人都是这样，通过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方式获得证悟。其中的原理是什么？就是在意识暂时停顿之际，看到了自己心的本来面目。

如来藏说起来特别高大上，其实每个人都可以体会得到。无论是苦谛、集谛还是灭谛，佛教所说的一切都旨在改造人心——在内心寻找痛苦的源头，然后用智慧去消灭它。在此过程中，都是依靠人的智慧完成，而不是依靠鬼神、造物主的智慧。佛教认为，当下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，所以不必求鬼拜神，在自己内心寻求解决之道，就能斩断轮回获得解脱。

接下来，我们看看《宝性论》中对如来藏的描述：

 

如前后亦然，无变之法性。

如虚空普行，细微故无染。

 

“如前后亦然”，从古至今，如来藏始终没有任何变化，以前是什么样子，以后仍然如此；“无变之法性”，如来藏的本体永远没有变化。

“如虚空普行”，它犹如虚空一样遍布于一切；“细微故无染”，如来藏在内心极深处，一般的念头、情绪无法影响它，所以不会被染污。

 

世间诸一切，空中生与灭，

如是无为界，根等生与灭。

 

“世间诸一切，空中生与灭”。此处的“空”指太空，藏文版《华严经》的第九品，讲了无数个外星球以及这些星球上的生命。太空当中，有些星球正在诞生，有些星球正在毁灭，而有些星球就像地球一样，正处于稳定、发展的时期……宇宙中的万事万物，现在世俗中的所有一切，都在太空中诞生，也在太空中毁灭。

“如是无为界，根等生与灭”。“如是”，表类比，也是这样；“无为界”，如来藏的别称；“根”，即我们的眼根、耳根、鼻根等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，我们外在的肉体及内在的精神，所有的一切都在如来藏中诞生、毁灭。

 

虚空未曾为，诸火所焚毁，

如是此不为，死病老火焚。

 

“虚空未曾为，诸火所焚毁”。太空中有无数的星球，他们由于各种原因最终会自我燃尽而毁灭。然而，虚空从未被火焚毁，它永远都不会变。

“如是此不为，死病老火焚”。“此”，指如来藏。同样，如来藏也不会被生老病死之火焚毁，如来藏就像虚空一样恒时存在。

4.真正的“自我”是如来藏

我们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停留于表面：生理方面，我们虽然已认知到人体细胞乃至分子层面，但仍有很多方面不甚了解，比如对大脑的认知依然很有限；心理层面则所知更少，比如意识，神经科学家们至今仍不明白意识到底是一种独立物质，还是大脑的产物。

普通人每天触及的只是各种各样的情绪，以及数不胜数的念头，也就是意识的层面。所谓天天跟自己对话，不过都是在跟我们的意识对话。比如我要买这个那个，然后思维自己有没有这个条件等等，诸如此类，都是与意识的对话。

再往里深入一层，就到了阿赖耶识，只有打坐禅修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一层面并与之对话。再进一步，就是与如来藏的对话，目前大家还没有这个能力，只有到了证悟的那一天，真正认识到自己本性的时候才可以。

汉传佛教的憨山大师是一位特别了不起的禅宗大德，他曾讲我们看到自己心的本性时，“如十字街头见亲爷一般，更无可疑”——就像在十字路口看到自己的父亲一样，一下认出。从此以后，就不会再怀疑我的心是否还有一个别的什么东西。

藏传佛教里也有许多类似的描述。十字路口也好，其他地方也罢，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，看到的当下就认出了，没有任何疑问。下次进入这个状态，又是同样，再下一次，还是如此。

证悟与阿赖耶识禅定的状态，当用语言描述的时候难分彼此，以至于很多禅修者误以为自己已经证悟，实际却是停留在阿赖耶识的层面。当一个人处于阿赖耶识层面往上看的时候，根本分不清这二者；只有真正证悟之人，突破之后再回头看，才会发现二者大不相同。

那么我们的身心各方面，到底什么可以代表自我呢？

首先，肯定不是肉体。且不说前后世，仅这一生，从婴儿到耄耋老人，整体变化非常之大。如果说肉体可以代表自我，究竟是婴儿还是老人可以代表？

其次，心理可以代表自我吗？从宏观角度说或许有些道理，但是，再进一步去了解，所谓的心理不过是各种各样的杂念，以及成千上万的情绪所组成，究竟什么能代表我？

接下来，再往内是阿赖耶识；再往里，就到了真正的尽头——如来藏。如果说有一个东西能代表我，那就是如来藏。

或许我们会有疑惑：佛陀第一转和第二转法轮口口声声说“无我”，到了这里又说这个就是“我、自我”，岂不矛盾？其实所谓的“自我”，实际就是无我，无我通过“自我”这样一个名词来描述，但并非通常概念当中的自我，所以我们不能对此产生执著。到了这个时候，我们就彻底了解了自己。

对我们来说，彻底了解自己有什么意义呢？

简单地说，在所有杂念停止的瞬间，仿佛一扇门被打开了，我们会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、与现在截然不同且超乎想象的世界！那里没有时空的概念，没有物质、精神，也没有轮回、涅槃与因果……这些概念统统都消失了！

这就是为什么证悟时很多人会哈哈大笑：原以为有一个实实在在的“我”存在，于是为了我的名与利不停地奋斗，其间各种斤斤计较、尔虞我诈，以至于每天疲惫不堪、压抑、焦虑……当最终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我时，才发现原本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“我”！这辈子到底是为了谁的名、谁的利而奋斗，为了谁而斤斤计较，又是为了谁而不开心呢？

届时，我们的常识开始瓦解，生活也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。所有烦恼的基石分崩瓦解，烦恼也随之减少，逐渐达到第二转法轮所说的“无我”状态。

所以开悟、成佛这件事，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。听起来似乎太过遥远，但又可能在一瞬间实现——在前后两个念头的中间突然打开一扇门，当下即是证悟。貌似玄乎其玄，实际上特别真实，只是我们目前尚无能力达到这一境界而已！

明白上述道理之后，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去修持。初步证悟的力量其实相对微弱，烦恼并非顷刻消失殆尽，当我们从这个状态出来之后，日常生活当中仍有贪嗔痴慢疑，只是力度削弱了很多，完全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，并且控制起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。藏传佛教很多古大德曾有一个比喻，如同高原上春天的风，虽然还带着寒意，但是已经与冬天时有天壤之别，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
另外，禅宗特别强调参话头，因为话头没有杂念，所以证悟之门相对容易打开。但打开以后会发现，其实话头话尾都一样，话头可以证悟，话尾也同样可以证悟。尤其奇妙的是，原本话尾还有念头，但是再厉害不过的贪嗔痴念头，就如同一阵风轻轻地吹来，又悄悄地溜走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最后可以达到这样的状态，虽然这也并非很高的境界。

这些都是非常实在的，如同我们吃饭填饱肚子一样真实，只因我们不能进入这种状态，就觉得如来藏、证悟等很神秘。实际上，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一窥究竟。

唐朝时期，想要跻身上流社会，或多或少都要学一些禅，因而禅风盛极一时。宋朝之后，这一风气才逐渐淡出。其实修禅是特别有意义的事情，如果一名心理学家有这样的高度，那么心理咨询与治疗完全不在话下；普通人如果能够达到这种状态，则能大幅缓解心中的焦虑。

5.禅宗对如来藏的见解

如来藏是大乘佛教的重要内容，没有如来藏的大乘佛教是不完整的。如来藏也是禅宗的核心，有如来藏才有禅宗的明心见性，而明心见性是禅宗的灵魂之所在。可见如来藏对于禅宗、密宗在内的整个大乘佛教都是至关重要的。

此处以《达摩破相论》中的一段话来介绍禅宗对如来藏的观点。

 

十地经云：“众生身中，有金刚佛性，犹如日轮，体明圆满，广大无边；只为五阴重云所覆，如瓶内灯光，不能显现。”又涅槃经云：“一切众生，悉有佛性；无明覆故，不得解脱。”佛性者，即觉性也。但自觉觉他，觉知明了，则名解脱。故知一切诸善，以觉为根；因其觉根，遂能显现诸功德树；涅槃之果，因此而成。

 

“众生身中，有金刚佛性”。这句话非常重要，《达摩破相论》和五祖弘忍大师的《最上乘论》都引用过。意思是，每一个有情众生的身体里都有金刚佛性。这里的“身中”指心中，因为意识或者说精神在我们的身体里，而意识、精神的本质就是金刚佛性。

为什么用“金刚”形容佛性呢？我们可能会想到金刚钻石，它是自然界里硬度最高的物质，可以切割、摧毁任何金属。这样理解“金刚”的意思是可以的，不过佛经里的“金刚”，通常指天界国王帝释天手中的武器——金刚杵。传说天人和阿修罗打仗时，只要金刚杵出现，就能横扫一切、所向披靡，打败所有阿修罗。佛性也是如此，佛性可以摧毁一切烦恼，但是任何烦恼都无法摧毁佛性，因此称为“金刚佛性”。

金刚佛性是什么样子的？“犹如日轮，体明圆满，广大无边”，金刚佛性就像太阳，没有月亮的阴晴圆缺，永远光明、圆满、普照大地。“体明”，即本体是清净的。“圆满”，指圆满具足佛的法身功德。当我们断除了所有烦恼，就会发现自己本来就是圆满的佛，不缺乏任何东西。

那为什么我们看不见自己的佛性？“只为五阴重云所覆”。“五阴”，即五蕴。因为五蕴就像层层叠叠的乌云，佛性被它遮盖了。

接着是一个比喻，“如瓶内灯光，不能显现”，就像把一盏灯放在不透明的瓶子里，瓶子里面有光，但是外面看不见。

禅宗的这些见解和密宗的大圆满、大手印完全一样。密宗的坛城（曼达拉）看起来五颜六色，但实际上是有规律和意义的。坛城以及五方佛的身体，都由五种颜色绘画而成，这五种颜色象征佛的五种智慧。而真正的坛城，也即心中的坛城，指的就是“犹如日轮，体明圆满”的金刚佛性。在佛性、如来藏的层面上显密是相通的，显宗里叫做如来藏，密宗称之为坛城。

然后又引用了《大般涅槃经》：“又《涅槃经》云：‘一切众生，悉有佛性；无明覆故，不得解脱。’”所有众生都有佛性，只因无明的遮盖无法解脱。

“佛性者，即觉性也。”佛性就是我们的觉性。禅宗常说“回光返照”，平时我们的心习惯向外观察，此刻回光返照向内去看，发现了自己心的本性、佛性，就证悟了。当然，未证悟时佛性也在，其本身也是智慧，所以是“即觉性也”。

“但自觉觉他”，觉悟了自己的佛性后，就明白其他众生的心的本性也都是本空无我。

“觉知明了，则名解脱”，彻底明白了心的本性，就叫做解脱。

“故知一切诸善，以觉为根”，由此了知觉悟是一切善的根本，如果没有觉悟，行持任何善法都没有太大意义。当然，这是从达摩祖师的高度讲的，他与梁武帝话不投机的原因也在于此。虽然梁武帝吃斋、受戒、建庙，做了很多功德，但这些都是相，而达摩祖师就是专门来破除这些相，所以他说梁武帝并无功德。没有功德的原因就是没有以觉为根，《达摩破相论》讲了很多这方面的道理。

“因其觉根，遂能显现诸功德树；涅槃之果，因此而成”。有了觉悟的树根，才能生长出功德的大树，最后获得涅槃的果实。也就是说，只有证悟了内在的光明，我们才能获得解脱。

不仅禅宗是建立在如来藏的观点之上，密宗也同样如此，所以“众生身中，有金刚佛性”这句话特别重要。

（二）烦恼尽

除了如来藏，灭谛还有一个层面，即烦恼尽。仍以擦玻璃为例，玻璃本身是如来藏，玻璃上面的灰尘如同众生的烦恼，将其一一擦掉、灭除，就叫做烦恼尽。

怎么灭？道谛里会详细讲解，此处只略做介绍。要想知道如何灭掉轮回中的烦恼，首先要知道轮回从何而来。对此，显宗的答案是轮回无始无终；密宗则对轮回的起源以及轮回第一瞬间的产生有明确的解答。另外，关于意识、阿赖耶识等等的来源，以及意识最受哪个生理器官影响这类问题，显宗经典并未谈及，密宗里则有详尽的解释。大家如有兴趣，可参考相关的资料。

1.轮回的起源

轮回从何而来？《方广大庄严经》云：“由爱无明，轮转五道，循环不已，如陶家轮。”

“由爱无明”，此处讲轮回的源头主要是爱与无明。“爱”即欲望，与我们平时理解为慈悲心的爱并不相同；“无明”指愚昧、无知。每个人都有成千上万的负面情绪和烦恼，但是真正让我们在轮回之中无法解脱的，就是上述二者。

地球上的任何东西抛出去，最后都会落回来，因为地球引力让它们无法脱离。孩童手里的风筝无论飞再高再远，只要线未断，随时能被拉回来，无法自由飞翔。同样，任何众生即便投生到了六道轮回的最高点——无色界，最后还是要再次轮回。是什么如同地球引力和风筝线一样，把大家强行拉回、使之无法冲出轮回呢？佛说，就是爱与无明。

对此，西方宗教认为是造物主的原因。如果是为了便于大家理解，用造物主这种方式表达是可以的；或者通过这种方式帮助他人，佛教也不会予以否定。但是，佛教并不认为真正存在这样的造物主，而是认为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，除了因和缘以外，别无其他。比如，一朵花的因是种子，缘是湿度、温度、土壤、时间等等。只要具足这些因素，无需造物主，花自然长出。退一步讲，即便有造物主，也无从插手——花自己长得好好的，要造物主干吗呢？

但是，佛经里反复提到不能攻击其他宗教。因为人的根机千差万别，所需方法也各不相同。佛经里曾提到一种树，上面长满各种花、果、树叶，众生的根机也是如此，多种多样，不甚相同。又比如，对于饮食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味偏好，酸甜苦辣咸各有所爱。放到宗教或修行上也是同样，不同根机的众生需要不同的方法。有些人就是某一种方法才有效果，换了其他人认为高大上的方法，对他或许就毫无作用。

大乘菩萨戒的其中一条，就是不能强制性传播佛教，如果这样做便是犯戒。或许他原本信仰的宗教在逻辑、理论等各方面不是很完善，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完善的体系，虽不完善，但对他有帮助便足矣。心理学的很多方法，放在佛教层面来衡量也并不完善，但是能够解决问题就可以。

只要能够帮助众生解决烦恼、减轻痛苦，无论方法本身怎样，背后有无完备的理论体系支撑，都无可厚非；若是不能解决问题，哪怕逻辑再严谨，看起来再完美，也一无是处。这就是佛教衡量对错的唯一标准。

对于不同宗教之间理论上的辨析、研究和探讨，佛教均予以认可，但恶意地攻击与毁谤，则永远不可以。我们应尊重每一种宗教。对此讲得最好、最常被引用的一部佛经就是《三摩地王经》，它特别强调对异教和异教徒的态度。

回到刚才的内容，导致轮回的两个主要因素是爱与无明。之前举过粘板上的老鼠、被烧死的飞蛾的例子，导致它们死亡的关键因素是什么呢？正是欲望和无明。站在人类的视角看待老鼠和飞蛾，会觉得它们特别愚昧，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！如果一个更高维度的生命来看我们，我们与它们毫无二致，大家都是在这样的因果循环中往复不断。

当有一天我们的智慧有所提升，回顾现在，就会觉得自己是多么幼稚、愚昧！但当下的我们因身处其中而浑然不觉，尽管对自己万分执著，但其实对自己、对世界并不了解，在迷茫中诞生、成长直至死亡，之后去往何处也一无所知，浑浑噩噩度过一生。究其原因，就是爱与无明所致。

“轮转五道，循环不已”，在地狱、饿鬼、旁生、人和天人这五道中循环不断。

“如陶家轮”。佛经里面经常使用陶家轮来作比喻，这是佛陀时代唯一的自动化机械，是由很多轮子组成的一种传动装置，可以使陶坯不断旋转。爱和无明也是如此，有了这两者之后，各种烦恼将自动形成并运转。

2.断除无明的意义

如果有一天我们开悟了，了知了心的本性或如来藏，就破除了无明，彻底明白了自己是什么。之前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执著自己，特别自私，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伤害他人，听不进一点难听的语言。现在通过修行了知自我之后，回头去想：刚才打坐时，我真正了解到自己的本性，如果这个状态能代表我的话，那我原来那么斤斤计较又是为了谁呢？无明被动摇后，欲望等所有烦恼也开始松动，轮回虽然不可能立即停止，但是其推动力会越来越弱，不会转得太久。

所以有关经论中讲：凡是听到般若空性且没有反对之人，哪怕产生“到底是不是这样？也许是吧！”这样一种正向的怀疑，轮回都将由此受到严重破坏，出离轮回已经为期不远。

因此，“解脱”用现代语言来讲就是解放思想，当我们的思想彻底解放之时，就是获得全然自由之日！

佛教所追求的是彻底的、绝对的自由，如果拥有了这样的自由，置身何处都无所谓，哪怕被关在监狱里，心也是自由的，不会有各种痛苦、烦恼。因为束缚我们的，基本上都来自于我们的内在精神。当这些全部被推翻以后，让我们不得自由的基础就会被动摇。这样以后，人生到底还有没有意义呢？我们后面再探讨。

证悟之后，我们清晰地了知没有时空的概念，而我们世俗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时空基础上，一旦基础没有了，一切也将不复存在。之后执著会泯灭，无明被打破，欲望也开始受到破坏，后续的一切将全部停止。

十二缘起支的第一支就是无明，当无明受到破坏，后面的一系列都将受到影响，不会再持续很长时间。少一分无明，就少一分烦恼，长一分智慧。换言之，增长一分智慧，就会少一分无明，少一分烦恼。如同室内的灯光，每调亮一档，室内的黑暗就减少一分，当调到最高档，房间将被完全照亮，黑暗会彻底消失。对应四谛来讲，黑暗本身不叫灭谛，而属于集谛；让黑暗消失的东西属于道谛；而黑暗消失之后的状态叫做烦恼尽，即烦恼灭尽，属于灭谛。

综上所述，灭谛的本质就是如来藏与烦恼尽。学任何内容首先要将其本质弄明白，就像了解一个人，首先要认识这个人，其次再看他的学历、背景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