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灭谛达成后的状态

灭谛究竟灭了什么？灭了之后是什么状况？证得灭谛或者已经达到灭谛境界的是什么样的人？他的生活或者平时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子？

修行人将来也要达到这种境界，提前了解一下可起到激励作用；不修行的人将这些内容当作佛学的智慧，亦即传统文化中的哲学来了解，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帮助。

所谓灭，主要是指两个方面，一是灭尽贪嗔痴等一切烦恼，同时，将生老病死等痛苦消灭殆尽。烦恼是因，它带来的直接的果就是生老病死等种种痛苦。那么，灭尽烦恼及其果之后，会到达一种什么境界？下面通过几部经论来做个了解。

（一）佛之三身——终极的灭谛

首先看《入中论》中的描述。

月称菩萨所著的《入中论》，主要是解释龙树菩萨的中观思想。龙树菩萨是大乘佛教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人物，在佛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小乘佛教的人甚至说，大乘佛教的很多经典不是佛讲的，而是龙树菩萨讲的，由此才形成了大乘佛教。自古以来大乘与小乘在这个问题上就有争论，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束。

龙树菩萨的著作在佛经中的地位非常高。在今天看来，这些著作具有极高的哲学意义和文化价值。他的著作有很多，其中最著名的是关于空性的六部论著。这些论著主要是解释佛经中的般若部分，也就是般若波罗蜜多。龙树菩萨非常谦逊，从来不说他所讲的都是自己悟到的，而是说自己只是在解释佛陀的般若波罗蜜多思想。宣讲般若波罗蜜多的佛经不计其数，其中比较简略且为人熟知的有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。

“入中论”这个名字是何含义呢？“中”是指龙树菩萨的中观论著，“入”是说如何进入龙树菩萨的这些论著，也即如何学习、了解、体悟这些理论。龙树菩萨的中观论著是解释佛经中的般若波罗蜜多，以及如何进入般若波罗蜜多，《入中论》则是讲如何解释、了解龙树菩萨的中观思想。它不是直接进入佛经，而是进入龙树菩萨的中观论著，所以叫做“入中论”。

《入中论》最后有一部分主要讲“灭”，通过这些内容来了解灭谛的境界就比较容易了。论中讲：

 

尽焚所知如干薪，诸佛法身最寂灭，

尔时不生亦不灭，由心灭故唯身证。

此寂灭身无分别，如如意树摩尼珠，

众生未空常利世，离戏论者始能见。

能仁于一等流身，同时现诸本生事，

自生虽已久迁灭，明了无杂现一切。

 

这十二句颂词是讲佛的三身：前四句讲法身，中间四句讲报身，最后四句讲化身。

将所有烦恼及痛苦灭掉以后的状态，实际上就是佛的三身。我们把一件脏衣服洗干净，洗掉的是衣服上的污垢，洗完以后它就是一件非常洁净的衣服。同样，我们通过四谛中的道谛将内心的烦恼全部消灭，剩下的就是纯净的心的本性，也称为佛性、如来藏。

每个人心中的佛性永远都不会离开，只是由于贪嗔痴等烦恼的遮蔽，佛性暂时被埋藏在了内心最深处。通过修道将烦恼完全断除以后，佛性才真正显露出来。此时显露出来的心的本性、佛性，就叫做佛的三身——法身、报身和化身。

如前所讲，灭谛包含两个内容，一个是佛性、如来藏，另一个是灭尽佛性、如来藏上的烦恼。把所有的烦恼灭尽之后，简单说叫做佛性，分开讲就叫做佛的法、报、化三身。

首先，什么叫做法身？法身是什么样子呢？

“尽焚所知如干薪”。“所知”，就是我们现在知道的、认识到的。作为普通人，眼睛能够看到、耳朵能够听到、意识能够感觉到的一切事物，都称为所知。证悟以后，如同焚烧干柴一样，我们的所知——之前的错误观念被全部烧尽。

我们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，我们的价值观，以及在这个当中产生的各种各样的烦恼，在空性智慧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。智慧之火一旦燃起，我们所有的观念、想法就统统站不住脚了。这句颂词是说，证悟以后，证悟的智慧会将一切烦恼消灭净尽。这就叫做“灭”。

“诸佛法身最寂灭”。此处的“寂灭”是指本有的、纯净的。当所有的烦恼被全部断除后，剩下的就是本有的、最纯净的佛的法身。

心的本性永远都是纯净的。就像天气再恶劣，乌云之上也是蓝天一样，尽管在轮回层面或者说在现实当中，我们有无数的烦恼以及各种各样的事情，但从佛的法身角度来讲，这一切都不存在，法身的本性始终都是寂静、纯净、清净的状态。

无始以来，我们从未突破过“云层”，不知道上面是一种什么情况。我们一直生活在“云层”之下，感受到的是“风霜雨雪、雷鸣闪电”。但若以智慧穿透“云层”，到心的本性中去看，我们就会恍然大悟，那些恶劣的天气——种种烦恼和痛苦，原来统统都不存在。

如果不存在，那这些东西从何而来？来自我们的执著、愚昧，也即佛教所说的无明。在无明的支持下所诞生的这些事物，其实在源头上根本不存在。源头上本是纯净无垢的，这就叫做佛的法身。

法身是什么样子呢？“尔时不生亦不灭”，法身是不生不灭的。现实中的一切事物都有生有灭，但在其源头上，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生、可以灭的。这就是佛教所讲的空性，或者禅宗所讲的本来面目。佛陀最后一次转法轮，也就是第三次转法轮时所讲的佛性、如来藏、本来面目、真相等，就是不生不灭的。

“由心灭故唯身证”。达到灭谛时，是什么东西灭掉了？是我们的心，所以叫做“心灭”。此处的“心”是指凡夫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，以及末那识和阿赖耶识。心全部灭掉、不存在以后，剩下的就是法性，佛经当中也称为法界，实际上就是空性。这个时候就是证悟空性了。“身证”是指谁的身体证悟了？是佛的三身中的报身证悟了这样的境界。

当我们证得灭谛的时候，就不再是普通人，已经提升到佛的报身级别了。这是佛教修行人的最终目标。我们学习、修行，做各种各样的善法，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。

为什么要达到这个目标？达到以后又会怎样？接下来的四句就是讲佛的报身。

“此寂灭身无分别”。从无比寂静、清净的法身当中显现出报身，这是真正的佛的身体。佛的报身不计其数，像五方佛、阿弥陀佛、药师佛以及密宗讲的金刚萨埵等都是报身。虽然这些报身的相貌、身色各不相同，他们的刹土——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、药师佛的东方琉璃光世界等也不一样，但这一切其实没有任何差别，都是从佛性当中显现出来的，所以叫做“无分别”。

下面两句颂词是阐释报身的功能，这是关于报身的最重要的内容。

“如如意树摩尼珠”，这是一个比喻，表示报身就像如意树、摩尼宝珠一样。如意树和摩尼宝珠都是传说中的古代宝物，向它们祈请就能满足一切所需，令所有人心想事成。世间有这样的宝物时，不会有贫穷灾难，人们都衣食无忧。这样珍稀的宝物，是由当时人类的共同福报所形成的。

为什么说佛的报身像如意树、摩尼宝珠一样，其功能和作用是什么？

“众生未空常利世”，只要有众生，有六道轮回，佛的报身就会一直存在，恒常利益世间。

在六道轮回中，比如在人间，当人类的福报积累到一定程度时，就会从佛的报身中出现一个化身，向人们传授佛法，度化人类，释迦牟尼佛就是这样的化身。而当人类的福报衰减到一定程度时，化身便会示现圆寂，之后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再出现化身。这就是报身的主要作用。

尽管报身一直存在，但若众生的福报不够，化身便不会出现；而一旦众生的福报够了，报身中就会出现化身。报身与化身就是这样一种关系。佛经中有一个比喻：看镜子的时候，看镜子的人好比是报身，从镜子里看到的形象则好比是化身。实际上，像释迦牟尼佛这样的化身，其真实面目就是佛的报身。

那什么样的人能看到报身？

“离戏论者始能见”，断除了执著和烦恼、心非常清净的人才能看见佛的报身。这样的人具体指谁呢？是指从一地到十地的菩萨。

像释迦牟尼佛这样的化身出现时，普通人都能看到，但报身我们是看不到的。报身与凡夫不在同一个频率上，虽然他们一直都存在，我们却不得而见。

打个比方，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同波长的光，我们肉眼能看到的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，叫做可见光，其他大部分则看不到。这是因为我们的眼睛与可见光是相应的，所以看得到；其他的光虽然与可见光一样一直都存在，但我们的眼睛与它们不相应，所以看不到。同样的道理，虽然阿弥陀佛、药师佛、金刚萨埵等报身一直都存在，但当我们的心不清净时，就无法与他们相应，所以看不到他们。

对于这些道理我们要有一个正确的理解。虽然佛经中对法身、报身做了诸多描述，但实际上全是在讲我们自己心的本性，是与我们密不可分的。而西方宗教中所讲的神，则与普通人没什么关系，尽管他们有时也会说神是三位一体的，但神是神，人是人，界限分明。

总之，佛教所讲的法身、报身，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心。心被各种烦恼遮蔽时，就看不到它的本来面目。当烦恼减少到一定程度时，就可以看到报身，但看到的这个报身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，而是我们自己心的本性。

最后四句颂词是讲佛的化身。

“能仁于一等流身”。“能仁”就是佛，“一”指同一时间，“等流”在这个地方要理解为相应。相应什么呢？当众生的福报积累到一定程度，心就可以与佛的报身相应，用现代语言讲就是进入同一个频率，这时就能看到佛的报身。同样，当众生的心与化身相应时，便可以看到像释迦牟尼佛这样的化身。这句颂词的意思是，在同一时间当中，无数与化身相应的人都能见到佛的化身。

相不相应由什么来决定？是由自己的福报来决定。当福报积累到量，我们就能见到佛的化身。比如，释迦牟尼佛在世时，人们可以亲眼见到他，也可以听到他亲口传的法。从表面上看，佛陀就是我们人类中的一员——出生、长大、出家、讲法，81岁时圆寂。这样的化身，为什么我们见不到，当时的人却能见到呢？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福报，而现在的人没有福报，心无法与佛的化身相应。

“同时现诸本生事”。“本生事”，即佛生生世世度化众生的事迹、传记。在同一时间当中，佛的各种本生事会一一显现出来。

这些本生事在世间出现以后，人们就能感觉到佛，能听到他讲的法，也能体悟到他讲的这些内容，得到自己的智慧，进而成就佛的果位。

平时大家都说“佛度有缘人”，这个“有缘”与“等流”的意思相近，是指能够与佛相应。这样的人本身就有福报，因而能在同一个时间看到佛度化众生的诸多事业。

“自生虽已久迁灭，明了无杂现一切”，虽然佛以往所做的事情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但佛通过神通把自己的这些历史一一展现给大家，大家看到的如同当初所发生的一样，既清晰，又有序。

佛用神通让大家看到他过去如何修行，如何度化众生，就像我们现在看电影一样。所以，人们不仅能看到佛的当下，也可以看到佛的过去。那看到有什么用呢？这其实是一种教育，用现代人的话来讲，这叫做“身教”。不是用语言，而是以自己的所作所为来教导大家，这是佛度化众生的一种方式。

以上即是佛的三身——法身、报身和化身。三身之间有前后的关系，即：从法身中出现报身，然后又从报身中出现化身。

法身是报身和化身的最原始状态，是它们的本质和基础。法身既不是无常也不是永恒，也即论中所说的“尔时不生亦不灭”。成佛以后才能见到法身。

报身是从法身中出现的极其清净的身体，它是永恒存在的，也即论中所讲的“众生未空常利世”。报身只有在众生的心清净到一定程度时才能见到。

化身由报身而出，它是无常的，就像释迦牟尼佛的身体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，圆寂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。以普通人的感官就能见到化身。

总之，佛的三身是灭谛中的一部分，这是最终极的灭谛。

（二）不著于世，亦不离世间

接下来再通过《华严经》中的几个偈颂，进一步阐释大乘佛教的灭谛，或者说大乘佛教的涅槃。

 

汝于诸世间，无依无所著，

其心普无碍，清净如虚空。

 

“汝于诸世间，无依无所著”，到达灭谛境界时，我们对世俗的名利以及自我等任何事物都不依赖、不执著了。因为此时真正认识到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性的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赖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执著。

“其心普无碍，清净如虚空”。“普”，即普遍、完全。“无碍”，即没有挂碍。这个时候，你的心完全没有挂碍，像虚空一般清净。

《心经》里面也讲了无挂碍。没有挂碍是什么状态呢？你抬头看看蓝天，蓝天是什么样子，你的心就是什么样子。这并不是说心是蓝色的，而是说心非常清净，如同虚空一般，这就叫做无挂碍。

 

汝修菩提行，功德悉圆满，

放大智慧光，普照一切世。

 

“汝修菩提行，功德悉圆满”，这时，我们所修的六度、菩提行，功德都圆满了。

“放大智慧光，普照一切世”，功德圆满后，就会释放出智慧的光芒，照亮整个世间。

仅仅是自己圆满，内心非常清净、没有挂碍，并无太大意义。在这个世界上，因愚昧而导致的战争、饥荒等种种痛苦和烦恼席卷着整个人类，因此，以智慧之光普照世间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下面两句颂词是灭谛的两个极为重要的标准，同时也是整个大乘佛教的精神及核心思想。

 

汝不离世间，亦不著于世，

行世无障碍，如风游虚空。

 

“汝不离世间，亦不著于世”，不脱离世间，也不执著于世间。首先，执著世间就是陷入轮回当中，我们不能陷入轮回，要超越它，超越以后就叫做“不著于世”。其次，超越之后又不脱离轮回，就叫做“不离世间”。

大乘修行人在刚开始学佛、发心时就秉持这种精神，最后成佛时便真正达到了这样的境界。这就是四圣谛的最后一个——灭谛的境界。

最后的境界达成了，还要做什么呢？很多人认为，大乘佛教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佛，其实并非如此。不是成佛，难道上面还有更高的境界？当然没有了。实际上，大乘佛教的闻思修行等一切付出，其真正目的是为了度化众生，让所有的众生都离苦得乐，而成佛仅仅是实现这一目的的一种手段。因为只有佛才具备这个能力，如果不成佛，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。

不过，成佛以后也不可能当下就让所有的众生获得解脱。比如，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多年前就成佛了，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被度化，还在轮回当中，我们的痛苦也没有被消灭。这是因为众生的业力十分强大，积重难返，佛需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循序渐进地进行度化，他不可能在成佛的当下就把所有的众生都度完。但不管怎样，成佛以后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，可以逐步完成度化众生的事业，这叫做“佛的事业”。

假如做不到“不离世间”和“不著于世”会怎样呢？会走入两个极端。

首先，如果脱离了世间会是什么情况？小乘佛教的涅槃就是典型的脱离世间。小乘佛教自己也讲：如果在一生当中证得了阿罗汉，那么，在寿终之前叫做有余阿罗汉——有余就是指身体还在；寿终之后叫做无余阿罗汉——这个时候连身体都没有了，那还会有什么呢？

小乘佛教认为，人的五蕴是一定要消灭的。如果五蕴还在，则轮回存在；轮回还在，就说明没有解脱。阿罗汉寿终之后，这些就全都不存在了。因为持有这样的观点，所以小乘佛教走向了一个极端——他们认为阿罗汉涅槃以后，就再也不会从这种禅定状态中出来了。

这不就是脱离世间吗？这样还有什么意义？如果说完全没有意义也不恰当，因为他们解决了自己的生老病死问题。但这只是自己不再轮回了，根本不能度化众生。

其次，另一个极端是执著于世间，也就是普通人所走的轮回之路。这条路与大乘佛教以及小乘佛教的涅槃一点关系都没有，彻头彻尾地陷入了生老病死的轮回当中，永远也出不来。自己都身陷轮回，又如何利益众生？

在大乘佛教看来，这两条路都是十分可怕而极端的。大乘佛教经常讲不堕两边，所谓“两边”，就是指这两个极端。因此，大乘佛教不会像小乘佛教那样，进入涅槃不再出来，而是特别强调：超越轮回以后，一定要留在轮回当中，这就叫做“不离世间”。其次，大乘佛教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，永远陷入生老病死的轮回火坑，这就叫做“不著于世”。

有一个形象的比喻。无数人被洪水冲走了，大家都在水中挣扎，谁也帮不了谁。后来有个人奋力爬上了岸，他没有援救还在水中挣扎的人们，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他上岸以后完全有能力帮助水中的人，但他没有这个想法。这就好比小乘佛教，自己超越了轮回却不度化众生。这样做对不对呢？从佛法的角度来说，这是不对的。从伦理道德或价值观的角度而言，这样做也说不过去。所以，自己超越轮回以后，不要一走了之，要回过头来拯救那些还在被生老病死等痛苦折磨着的众生，能拯救多少就拯救多少。

另外，如果自己身陷洪水当中，自身都难保，哪还有能力帮别人上岸？这就好比我们普通人，本身就深陷轮回，既没有能力自救，也没有能力度化众生。不仅帮不了众生，还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其他众生，这也是普通人的一种常态。因此，不要执著生老病死等世间的一切，要学会放手，也就是禅宗常讲的“放下”。放下之后，就能超越轮回。

总之，“既要超越轮回，又不脱离轮回”，是大乘佛教要达到的最终目标。实际上，我们从学习大乘佛教的第一天开始，就在做这个准备了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进入大乘之门必须发菩提心，菩提心其实就是“不离世间，不著于世”，这是菩提心的两个标准。

具体来说，菩提心的第一个标准是慈悲心，也可以说菩提心的一半就是慈悲心。慈悲心就是“不离世间”，要留在轮回当中度化众生。第二个标准是智慧——佛的智慧，这是菩提心的另一半。成佛必须“不著于世”，也就是超越轮回。

我们进入大乘佛教的第一天就这样宣誓、发心了，虽然那时还没有什么能力，但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。

“行世无障碍，如风游虚空”，如果心已经达到了前面所讲的“其心普无碍，清净如虚空”，那么我们就像风在空中自由地游走、飘拂一般，以后的生生世世，无论走到世间的任何地方——人间、天界，哪怕到了地狱、旁生、饿鬼道，也都不会有任何障碍。

这个比喻非常形象。空中没有什么障碍，所以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；同样，心非常清净时，我们就可以在世间任意行走，毫无障碍。

这个“障碍”是什么？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挂碍——执著各种各样的事物。有执著就会产生烦恼，有了烦恼就会造杀盗淫妄等恶业，造了业，业就不会放过我们，给我们带来各种各样的痛苦和障碍。

如果我们可以像风一样行走在人间，那在人间做什么呢？“放大智慧光，普照一切世”，这才是人生的真正追求，是大乘佛教的追求。在这样的追求和目标面前，世俗名利等人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障碍。因为我们的心已经达到“无依无所著”的境界，还有什么东西能给我们制造麻烦、挂碍和障碍？没有任何东西，就像没有人能给虚空制造障碍一样。

如果心达到了这样的状态，那么，从此以后我们不仅在人世间，在所有六道当中也都可以像风一样行走。当然，这并不是说像风一样漫无目标地飘荡，而是为了“普照一切世”。这个时候我们内心具有智慧的光芒，所以有能力普照一切世间，不管到什么地方，都可以利益众生。这个时候，生命最终极的价值和意义就真正体现出来，并且真正发挥作用了。

大乘佛教认为，人生的追求和目标应该是这样一种境界，除此以外的那些小目标、小算计，比如为了自身的利益伤人害己、你争我夺等等，都没有任何意义，根本不值得或者说不配成为人生的追求和目标。其实，我们在这个社会上处于什么地位或者拥有什么身份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要有这个心，这样就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。我们内心深处有一个真正的无价之宝，将它开发出来才是我们最应该实现的人生目标。

或许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做到，什么也没有修到，一无所有。但是，只要有这样的想法和追求，就已经设定了目标，这也非常有意义。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和追求，就会离目标越来越近，而绝不会越来越远。

以上就是《华严经》对灭谛境界的阐述。我强烈推荐大家读一读《华严经》，不管是否学佛，都应该对这些古老的文字有一个了解。有一种说法是，《华严经》是天下最优美的文字。更重要的是，它表达得非常清楚。这是因为译者的水平高超，他透彻了解了经文的真正含义，不仅把意思全部表达了出来，而且没有夹杂多余的文字，所以他的文字很优美，内容也非常干净。

在读此经的时候，不需要太多解释，只要有一点佛教基础知识，基本上就能读懂。我们在不开心或者心结打不开的时候，坐下来读读这些文字，顿时就能驱散各种担忧和焦虑，让自己的心变得十分平静。

（三）精勤利众，慈悲欢喜

下面再看《大乘经庄严论》中的描述。

《大乘经庄严论》是由弥勒菩萨宣讲，无著菩萨所著。本论较为清晰地阐述了证悟之后的情况，也就是修行到达灭谛境界的人，他的生老病死以及状态是什么样子。

 

具慧生胜心，即护无边罪，

增二恒善慈，乐喜苦亦喜。

 

“具慧生胜心”。“具慧”即具有空性智慧的人，这里是指十地菩萨中的第一地。“胜心”即胜义菩提心，此处主要指一地菩萨的智慧。具有智慧的人生起胜义菩提心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呢？

“即护无边罪”，达到一地菩萨境界的人，再也不会造杀盗淫妄等恶业，他能控制住无量无边的罪业，也可以说，他在无数罪业中被保护了起来。谁保护的呢？胜义菩提心保护的。

普通人没有胜义菩提心，没有空性智慧，尽管当下并未做罪恶的事情，但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烦恼，所以在不同的环境中，或者遇到特殊情况时，就有可能造罪。比如，发生战争的时候，就有可能去杀人；饥寒交迫之际，就有可能去偷盗；等等。而一地菩萨因为控制住了无边的罪业，杜绝了造罪的可能性，所以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。

“增二恒善慈”。生起胜义菩提心以后，有两种东西会永恒地增长。是什么呢？善和慈。善，就是自己的修学，以及修行方面的福报、善根；慈，就是对众生的慈悲心。

虽说是永恒，但在成佛以后就没有增长的空间了，因为佛的境界已经达到顶峰。实际上这是指从一地菩萨到成佛之间，善和慈会不断地增长。

“乐喜苦亦喜”。“喜”即幸福、快乐。世俗人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是为了获得幸福快乐，尽管一直在为此奋斗，但从未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快乐，反而越来越觉得不可能得到，很多人因此产生了失望甚至绝望的心态。与普通人相反，菩萨并未考虑自己的幸福以及世俗名利所带来的快乐，但是，越是这样他越能得到幸福快乐。不仅在一帆风顺时，甚至在遇到各种灾难痛苦时，他也一样欢喜。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不开心、失望乃至绝望，任何时候他都是欢喜快乐的。

所以，证悟了菩萨第一地的状态，就是不再造作罪业，同时善根和慈悲心会持续增长，而且在苦乐等一切境遇面前都有一种欢喜之心。

如果有一天我们达到了这个境界，也将是这样的状态。所以说，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人生目标。我们现在为了家庭、工作等，可以暂时有一些世俗的追求，但如果没有这个至高无上的、永久的目标，世俗中的很多零散、琐碎的目标也无法实现。即使实现了，也不会给我们带来预期的效果，它既不能让自己幸福，也不能令别人快乐。因此，拥有这样永久的追求和目标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

利他尚不惜，身命受疲惫，

岂能以他害，趋入行恶业？

 

“利他尚不惜，身命受疲惫”，达到这种境界的人，内心有强大的慈悲心、菩提心，因而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利益众生，例如忍受修行、利他过程中的疲惫，甚至付出自己的身体和生命。

“岂能以他害，趋入行恶业？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他人的伤害而趋入恶行当中呢？普通人听到别人骂自己的时候，一般都会骂回去；有人打自己的时候，也会打回去；有人伤害了自己，那也要以牙还牙，以血还血……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正常反应。但对于证悟了空性智慧的人来说，如果有人骂他、打他、伤害他，他不会进行反击。他为了众生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，所以在受到委屈、遭受别人的攻击时，绝不可能去报复、伤害对方。对他而言，不会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开心，或者让他去造罪。

 

悟法皆如幻，生如入乐园，

或兴或衰时，悉无惑苦惧。

 

“悟法皆如幻”。“法”指万事万物。达到一地菩萨境界的人，已经彻底证悟了万事万物是如幻如梦的。

这句颂词极具意义，我们一定要对证悟有所了解。如果是佛教徒，就很容易相信这一点。不是佛教徒也可以从哲学、逻辑的角度去分析研究，然后就会发现，人完全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。它一点都不神秘，与任何鬼神都没有关系。它就是在讲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人内心提升的过程以及最终达到的境界。

“生如入乐园”，拥有了空性智慧、超越了生老病死的人，会一再地回到轮回当中，这对他们而言，就像从一个公园进入另一个公园游玩一样。

佛教经常讲轮回有诸多痛苦，但这并不是说轮回本身就是痛苦的。就像金钱本身不会有好坏之别，要看我们如何去用——用得好它就是好的，用不好它就是坏的。同样，对没有任何修行境界、在轮回中流转的普通人来说，轮回带来的大都是痛苦。而对于有证悟境界的人来说，轮回带给他的是“乐喜苦亦喜”——都是欢喜和快乐。所以，轮回痛不痛苦不能一概而论，这是因人而异的。
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生老病死当然是痛苦的。比如在死亡的时候，即使生前财富如山，权势滔天，声振寰宇，死时也一样非常悲惨，毫无尊严。但对有境界的人来讲，他已经把令他痛苦的东西从内心当中彻底铲除了，所以生老病死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苦。

普通人不懂得从自己的内心当中找原因，因而在面对痛苦的时候，会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别人；寻找幸福快乐的时候，也是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。用这样的方法，即便能找到一点幸福，也会因无常变化而转瞬即逝，继而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痛苦。普通人的内心中充满了令自己不快乐的东西，因此不可能做到“乐喜苦亦喜”。

有境界的人则不同，他遇到问题时不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，而是从自己内心寻找，找到以后，就将其全部铲除。这样一来，外在的这些东西——苦的原因也好，乐的原因也好，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苦。

一地菩萨已经证悟了《金刚经》中所讲的“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，如露亦如电”，不会再有生老病死，这就是前面讲的超越世间。同时，菩萨也不会脱离世间，仍在愿力的驱使下不断地回来度化众生。菩萨的投生就像逛公园，非但毫无痛楚，而且异常欢喜。欢喜的主要原因，就在于他们是来度化众生的。

“或兴或衰时，悉无惑苦惧”。这两句颂词也非常有意义。“兴”指成功，“衰”指失败，“惑”即贪嗔痴等烦恼。虽然菩萨自身的境界很高，但在利众事业上也会遇到种种问题，也有成功或失败的时候。然而无论是在兴盛之际还是在衰败之时，他都不会感到痛苦或恐惧，没有丝毫烦恼。

成功了当然值得高兴，万一失败了，菩萨也会觉得很光荣，很有意义。因为他的一切付出都是为了众生，所以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欣然接纳，内心不会受到成败得失的影响。不过，菩萨不会表现得特别与众不同，表面上仍要随顺大家，他会和普通人一样，成功时笑逐颜开，失败时唉声叹气。因此，我们未必能从他们的外表看出来些什么。

普通人在自己的名利、事业、家庭等十分兴盛时，都会很开心。当自己的身体、家庭、工作比较衰败时，就会郁郁寡欢。普通人认为烦恼、痛苦、恐惧等都是外界带来的，其实根本不是。外界只是一个缘，真正的因在我们自己心里。有境界的人把内心的这些因全部断除了，所以不管面对成功、兴盛还是失败、衰落都一样快乐，不会有烦恼、痛苦以及它们带来的各种恐惧，时时刻刻都保持欢喜之心。佛教将这种状态称为法喜充满或者皆大欢喜。

这真的应该成为我们的人生目标。不是说人属于高级动物吗？既然是高级动物，就应该有高级的理想和追求。如果只追求吃喝玩乐，那与普通的动物有何区别？所以，我们应建立一个与“高级动物”相匹配的终极目标。

这个宏大的目标听起来很好，但普通人能实现吗？答案是肯定的。只要自己肯付出，任何人都能做到。虽然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能力，暂时达不到这样的境界，但也没有关系，就像世俗中的很多目标也不可能当下实现一样，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长远的目标。有了这个目标，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大有助益。否则，世俗中的那些零散目标即使能实现，也不会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幸福快乐。

 

自德利生喜，故意生幻变，

严宴胜处戏，非悲尊不具。

 

这个偈颂是对“生如入乐园”进行更详细的解释。

在古代，国王、权贵、富人、商人等上层社会的人会经常去花园游玩，我们有时从佛经里也能看到这样的场景。他们去花园有四个目的，也就是第三句颂词所讲的“严宴胜处戏”。

“严”即庄严。他们进入乐园时，要沐浴、更衣，佩戴各种漂亮的首饰，如金银珠宝做的耳环、项链等等，这就叫做庄严。

“宴”即宴会。他们会在乐园里举办宴会，享用美食。

“胜处”，公园是赏心悦目之处。他们会到风景宜人的公园里休闲、游玩。

“戏”，就是在公园里举办各种娱乐活动，如唱歌、跳舞等等。

证得了一地菩萨境界的人，每次死亡之后再投生时，也有与此相应的四个方面的情况。

第一，就像去乐园要沐浴、更衣，用金银珠宝等首饰庄严自己一样，菩萨从一个环境投生到另一个环境，是为了圆满六度万行等各种修证的功德，他就是用这些功德来庄严自己。

第二，与举办宴会相应的是什么呢？菩萨从这一世投生到下一世，不管投生在什么地方，都会向那里的众生给予许多佛法的智慧，如同宴请宾客一样。

第三，就像人们喜欢去公园休闲游玩一样，菩萨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投生之处，他觉得哪个地方能更好地弘法利生，就会投生到哪个地方，然后欢喜地住在那里，度化众生。

第四，就像乐园里举办丰富多彩的活动让人们娱乐一样，菩萨投生到一个地方，会利用各种神通帮助那里的众生。

这四个方面也就是本偈颂的前两句——“自德利生喜，故意生幻变”，即菩萨以自己修证的功德使自相续越来越圆满，同时像宴请宾客一样利益众生，他特意选择自己的投生之处，并利用各种神通神变度化那里的众生。菩萨因为有这四种事业，所以在轮回当中非常欢喜。

通过以上四个方面，让我们更加了解什么叫做“生如入乐园”。虽然一地菩萨还没有成佛，甚至离成佛还很遥远，但他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层次，拥有了这些殊胜功德。这时候，他不仅没有生老病死等轮回当中的任何痛苦，而且还能帮助无数的众生，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。

“非悲尊不具”。“尊”指菩萨；“悲尊”，即拥有慈悲心、菩提心的菩萨。以上四个方面的功德、事业，唯有拥有慈悲菩提心的菩萨才具备。

 

悲尊勤他利，无间亦执乐，

世间他依处，生苦焉能惧？

 

“悲尊勤他利，无间亦执乐”。“无间”，指最残酷、最痛苦的地狱——无间地狱。拥有慈悲心、菩提心的菩萨精勤于利他事业，为了利益众生，哪怕去无间地狱也心甘情愿，欢喜无比。比如，地藏王菩萨就曾发愿“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”。

为什么在无间地狱还会感到欢喜？无间地狱本身当然没有任何喜乐，但他在这里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，这些事情让他感到幸福、满足，让他找到生命的终极意义。有了这样的满足感，他就不会认为无间地狱是一个痛苦的地方，反而是一个令他幸福快乐的地方。

一个真正有理想、有信仰的人，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信仰，即使身处再恶劣的环境，也会觉得幸福快乐。对他来说，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物质匮乏等恶劣因素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困扰，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

佛教历史上的一些修行人便是如此，他们也许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山沟里，默默地付出，但他们不觉得痛苦，反而觉得很光荣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们内心有一种坚定的理想和信念。

虽然人的幸福快乐等内在感受与外在环境有一定关系，但如果内心拥有更高的追求，生活上的困难等各种外在因素就根本不会带来痛苦。什么时候能带来痛苦呢？就是在没有理想和信仰、内心空虚的时候。如果这个时候在一个恶劣的环境中，那一定是无法忍受，极度痛苦。

所以，菩萨将无间地狱视为快乐之地，就是因为有理想、有慈悲心，在那里度化众生令他十分欢喜。那地狱会不会给他带来痛苦呢？一地以上的菩萨是不会痛苦的。

菩萨是这样，普通人很多时候也可以做到这样。比如我们从事一个自己非常喜欢的工作，虽然收入不高，还要投入大量的精力，但我们不仅不觉得辛苦，还会很开心，为什么呢？就是因为这个工作很符合自己的心意。同样，假如我们内心有菩萨那样的追求和信仰，也完全可以忽略恶劣的环境、艰苦的生活，开开心心地去利益他人。无数的人已经做到了这一点，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。

反之，如果我们没有这种强大的内在力量，内心就会非常怯懦，怕这怕那，没有什么追求，也得不到什么收获，这样的人生是非常痛苦的。

“世间他依处，生苦焉能惧？”“他依处”就是众生的依靠之处。拥有强大慈悲心的菩萨在世间生存的唯一目标，或者说活在世间的意义，就是利益众生。既然如此，他在面对恶劣的环境、艰苦的生活等种种艰难困苦时，怎么可能产生恐惧？像这样内心强大、无私无畏的人，才是真正的英雄。

“菩萨”一词来自梵文菩提萨埵，译成中文是觉悟的勇士。任何来自他人或大自然的威胁、迫害，都不会让菩萨心生恐惧。论及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莫过于地狱，其中又以五无间地狱为最。即使去无间地狱，菩萨也会义无反顾，欣然前往，哪还有什么痛苦能让他惧怕呢？

如果人的内心拥有慈悲心、菩提心这样强大的力量，便会无所畏惧，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缺乏安全感，更不会令他焦虑、抑郁。反之，如果既没有世俗的理想，又没有佛教的信仰，更没有慈悲心，这样的人就如同被抽掉了空气、没有弹性、没有力量的皮球一样，内心毫无安全感，顾虑重重，最后就变得焦虑、抑郁。

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像菩萨们那样，哪怕只做到他们的百分之一、百分之二，那也能度过一个非常有意义的人生。

 

恒依大慈师，他苦逼恼心，

他事近在前，他劝诚惭愧！

 

“恒依大慈师”。“大慈师”，就是把大慈大悲当作上师或者老师。这句颂词的意思是，有境界的人恒时都以慈悲心为师。

上师有内在、外在之分，内在的上师是自己的大慈大悲，外在的上师是赐予我们教法的大慈大悲的上师。佛经中通常讲“以戒为师”，此处则是“以慈为师”。

菩萨恒时将慈悲心视为自己的上师或者老师，完全听从它的指令——它让我做的事情，我就去做；它不允许我做的，或者说违背慈悲心的事情，我都不会做。这就叫做以慈为师。

以戒为师，主要体现在语言和身体上，也就是戒律不允许我说什么做什么，我就不说不做。那为何不能说不能做，这背后有什么理由吗？它的理由其实就是慈悲心——与慈悲心相违的事情就不能做，与慈悲心相应的事情则应该去做。

“他苦逼恼心”，菩萨看到他人遭遇不幸时，自己心里也会感到非常难过，就像这个痛苦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。这句颂词的含义是，菩萨完全可以做到自他平等。

实际上他有没有痛苦呢？没有。菩萨已经消除了自己的生老病死等痛苦，所以没有自苦，只有他苦，看到别人痛苦时，他才会苦恼。我们普通人是什么情况呢？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时，我们无动于衷，毫不在乎；而发生在自己身上时，我们则痛苦不堪，悲痛欲绝。

“他事近在前，他劝诚惭愧！”“他事”指别人的事情，或者说利他的事情。利他的事情近在眼前，也就是有些利他的事情需要去做的时候，如果自己不主动，而是要别人来劝自己去做，那菩萨一定会感到万分惭愧。这个意思是说，对于任何一件利他的事情，菩萨一定会毫不迟疑、自觉主动地去做。

 

首荷有情担，众尊缓行丑，

自他种种缚，精进当百倍。

 

“首荷有情担，众尊缓行丑”。“首荷”就是用头扛东西。我们习惯用肩膀扛东西，但印度人是用头顶来扛。“首荷有情担”的意思是身负利益众生的重任。如果在身负利他重任时还拖沓懈怠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不努力、不精进，是十分羞耻、极不光彩的。也就是说，菩萨知道自己肩负着度化众生的重担，所以一直都很精勤努力。

“自他种种缚”。“自”是菩萨自己，“他”是其他众生。此处的“自他”主要指众生。众生都受缚于各种各样的烦恼。

一地菩萨并非毫无束缚，他仍有一些烦恼未断，证悟也尚未圆满，后面还有二地到十地要修，这是他自己要完成的事业。但是菩萨最主要的工作，是解决所有众生的烦恼。

“精进当百倍”，为了遣除自他的种种束缚，菩萨会付出百倍的努力。菩萨始终认为，小乘修行人虽然没有扛起度化众生的重任，但为了解决自己生老病死的问题都非常精进，那自己就更应该百倍、千倍地去努力。

即便住于无间地狱，菩萨都感到开心，那精进百倍自然更是不在话下。不是说奋斗就是幸福吗？对菩萨而言，为利益众生而奋斗确实是无比幸福，所以他心甘情愿去奋斗。反过来，奋斗又带给他百倍的幸福，幸福进而又促使他更加努力地奋斗。

通过一地菩萨的状态，我们可以了解证悟以后是怎样一种情形。其实并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无事可做，随心所欲，那时反而更加忙碌，更要精勤不懈。

虽然上面所讲的事情不是神仙做的，都是人做的，但对我们来说，这些事情似乎太过遥远，而且我们还会找出各种理由，比如“自己的事情都解决不了，怎么可能去利他？”或者“现在已经够辛苦了，证悟以后还要百倍精进，怎么受得了？”等等，不愿意去思考，不愿意去做。现在很多人有拖延症，做事拖拖拉拉，而且心情容易急躁。究其原因，不是生理上做不来，而是心理上不情愿。

但实际上，只要我们愿意付出，就一定能够做到。虽然不可能当下成佛，但只要建立起这个目标，有了良好的开端，后面的事情自然就会水到渠成。

而且，如果我们做到了，那自己生生世世的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。否则，即使我们人生百年都一帆风顺——有很高的学位，有令人羡慕的工作，有美满幸福的家庭，也如白驹过隙，极其短暂，到最后这一切都要全部归零，下一世又会重新开始……这样无休止地循环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因此，作为有能力思考的高级动物，人类应该有这样的目标和追求。

以上就是通过道谛达到灭谛时的境界和状态。这有没有意义呢？我们应该能得出一个客观的结论。达到灭谛的境界，不仅能让无数的众生离苦得乐，而且自己也能从中获得快乐。这样的快乐，根本无须依赖任何外在的因缘。而普通人的任何一种快乐都需要依赖其他因缘，这其实是颠倒的。

现在很多人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伤心难过——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，但找不到特别明显的原因。相反，毫无缘由地感到快乐，这样的事情却不会有。人们为了找到快乐，付出了很多代价，但最终也未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快乐。比如，很多人认为钱能带来快乐，所以拼命地去赚钱，赚到钱就吃喝玩乐。但吃喝玩乐以后，很快就感到空虚无聊，然后又陷入伤感甚至焦虑、抑郁的情绪当中。

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让自己快乐，但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能如愿以偿。大乘修行人没有追求自己的快乐，甚至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，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别人，他们却得到了真正的幸福。所以，若想自己幸福，就要为别人的幸福付出努力；若想自己快乐，就要为别人的快乐做一些事情。这就是世俗世界的运行规律，叫做“因果不虚”。遗憾的是，我们所受的教育、我们的常识以及价值观却与此截然相反。但任何人都必须承认，如果观念与客观事实发生了冲突，那一定是观念出了错。

总而言之，如果我们拥有了正确的认知，并树立起高远的生命目标，即使只有微小的付出，也一定能得到极大的收获。

四、灭谛达成后的状态

灭谛究竟灭了什么？灭了之后是什么状况？证得灭谛或者已经达到灭谛境界的是什么样的人？他的生活或者平时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子？

修行人将来也要达到这种境界，提前了解一下可起到激励作用；不修行的人将这些内容当作佛学的智慧，亦即传统文化中的哲学来了解，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帮助。

所谓灭，主要是指两个方面，一是灭尽贪嗔痴等一切烦恼，同时，将生老病死等痛苦消灭殆尽。烦恼是因，它带来的直接的果就是生老病死等种种痛苦。那么，灭尽烦恼及其果之后，会到达一种什么境界？下面通过几部经论来做个了解。

（一）佛之三身——终极的灭谛

首先看《入中论》中的描述。

月称菩萨所著的《入中论》，主要是解释龙树菩萨的中观思想。龙树菩萨是大乘佛教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人物，在佛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小乘佛教的人甚至说，大乘佛教的很多经典不是佛讲的，而是龙树菩萨讲的，由此才形成了大乘佛教。自古以来大乘与小乘在这个问题上就有争论，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束。

龙树菩萨的著作在佛经中的地位非常高。在今天看来，这些著作具有极高的哲学意义和文化价值。他的著作有很多，其中最著名的是关于空性的六部论著。这些论著主要是解释佛经中的般若部分，也就是般若波罗蜜多。龙树菩萨非常谦逊，从来不说他所讲的都是自己悟到的，而是说自己只是在解释佛陀的般若波罗蜜多思想。宣讲般若波罗蜜多的佛经不计其数，其中比较简略且为人熟知的有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。

“入中论”这个名字是何含义呢？“中”是指龙树菩萨的中观论著，“入”是说如何进入龙树菩萨的这些论著，也即如何学习、了解、体悟这些理论。龙树菩萨的中观论著是解释佛经中的般若波罗蜜多，以及如何进入般若波罗蜜多，《入中论》则是讲如何解释、了解龙树菩萨的中观思想。它不是直接进入佛经，而是进入龙树菩萨的中观论著，所以叫做“入中论”。

《入中论》最后有一部分主要讲“灭”，通过这些内容来了解灭谛的境界就比较容易了。论中讲：

 

尽焚所知如干薪，诸佛法身最寂灭，

尔时不生亦不灭，由心灭故唯身证。

此寂灭身无分别，如如意树摩尼珠，

众生未空常利世，离戏论者始能见。

能仁于一等流身，同时现诸本生事，

自生虽已久迁灭，明了无杂现一切。

 

这十二句颂词是讲佛的三身：前四句讲法身，中间四句讲报身，最后四句讲化身。

将所有烦恼及痛苦灭掉以后的状态，实际上就是佛的三身。我们把一件脏衣服洗干净，洗掉的是衣服上的污垢，洗完以后它就是一件非常洁净的衣服。同样，我们通过四谛中的道谛将内心的烦恼全部消灭，剩下的就是纯净的心的本性，也称为佛性、如来藏。

每个人心中的佛性永远都不会离开，只是由于贪嗔痴等烦恼的遮蔽，佛性暂时被埋藏在了内心最深处。通过修道将烦恼完全断除以后，佛性才真正显露出来。此时显露出来的心的本性、佛性，就叫做佛的三身——法身、报身和化身。

如前所讲，灭谛包含两个内容，一个是佛性、如来藏，另一个是灭尽佛性、如来藏上的烦恼。把所有的烦恼灭尽之后，简单说叫做佛性，分开讲就叫做佛的法、报、化三身。

首先，什么叫做法身？法身是什么样子呢？

“尽焚所知如干薪”。“所知”，就是我们现在知道的、认识到的。作为普通人，眼睛能够看到、耳朵能够听到、意识能够感觉到的一切事物，都称为所知。证悟以后，如同焚烧干柴一样，我们的所知——之前的错误观念被全部烧尽。

我们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，我们的价值观，以及在这个当中产生的各种各样的烦恼，在空性智慧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。智慧之火一旦燃起，我们所有的观念、想法就统统站不住脚了。这句颂词是说，证悟以后，证悟的智慧会将一切烦恼消灭净尽。这就叫做“灭”。

“诸佛法身最寂灭”。此处的“寂灭”是指本有的、纯净的。当所有的烦恼被全部断除后，剩下的就是本有的、最纯净的佛的法身。

心的本性永远都是纯净的。就像天气再恶劣，乌云之上也是蓝天一样，尽管在轮回层面或者说在现实当中，我们有无数的烦恼以及各种各样的事情，但从佛的法身角度来讲，这一切都不存在，法身的本性始终都是寂静、纯净、清净的状态。

无始以来，我们从未突破过“云层”，不知道上面是一种什么情况。我们一直生活在“云层”之下，感受到的是“风霜雨雪、雷鸣闪电”。但若以智慧穿透“云层”，到心的本性中去看，我们就会恍然大悟，那些恶劣的天气——种种烦恼和痛苦，原来统统都不存在。

如果不存在，那这些东西从何而来？来自我们的执著、愚昧，也即佛教所说的无明。在无明的支持下所诞生的这些事物，其实在源头上根本不存在。源头上本是纯净无垢的，这就叫做佛的法身。

法身是什么样子呢？“尔时不生亦不灭”，法身是不生不灭的。现实中的一切事物都有生有灭，但在其源头上，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生、可以灭的。这就是佛教所讲的空性，或者禅宗所讲的本来面目。佛陀最后一次转法轮，也就是第三次转法轮时所讲的佛性、如来藏、本来面目、真相等，就是不生不灭的。

“由心灭故唯身证”。达到灭谛时，是什么东西灭掉了？是我们的心，所以叫做“心灭”。此处的“心”是指凡夫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，以及末那识和阿赖耶识。心全部灭掉、不存在以后，剩下的就是法性，佛经当中也称为法界，实际上就是空性。这个时候就是证悟空性了。“身证”是指谁的身体证悟了？是佛的三身中的报身证悟了这样的境界。

当我们证得灭谛的时候，就不再是普通人，已经提升到佛的报身级别了。这是佛教修行人的最终目标。我们学习、修行，做各种各样的善法，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。

为什么要达到这个目标？达到以后又会怎样？接下来的四句就是讲佛的报身。

“此寂灭身无分别”。从无比寂静、清净的法身当中显现出报身，这是真正的佛的身体。佛的报身不计其数，像五方佛、阿弥陀佛、药师佛以及密宗讲的金刚萨埵等都是报身。虽然这些报身的相貌、身色各不相同，他们的刹土——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、药师佛的东方琉璃光世界等也不一样，但这一切其实没有任何差别，都是从佛性当中显现出来的，所以叫做“无分别”。

下面两句颂词是阐释报身的功能，这是关于报身的最重要的内容。

“如如意树摩尼珠”，这是一个比喻，表示报身就像如意树、摩尼宝珠一样。如意树和摩尼宝珠都是传说中的古代宝物，向它们祈请就能满足一切所需，令所有人心想事成。世间有这样的宝物时，不会有贫穷灾难，人们都衣食无忧。这样珍稀的宝物，是由当时人类的共同福报所形成的。

为什么说佛的报身像如意树、摩尼宝珠一样，其功能和作用是什么？

“众生未空常利世”，只要有众生，有六道轮回，佛的报身就会一直存在，恒常利益世间。

在六道轮回中，比如在人间，当人类的福报积累到一定程度时，就会从佛的报身中出现一个化身，向人们传授佛法，度化人类，释迦牟尼佛就是这样的化身。而当人类的福报衰减到一定程度时，化身便会示现圆寂，之后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再出现化身。这就是报身的主要作用。

尽管报身一直存在，但若众生的福报不够，化身便不会出现；而一旦众生的福报够了，报身中就会出现化身。报身与化身就是这样一种关系。佛经中有一个比喻：看镜子的时候，看镜子的人好比是报身，从镜子里看到的形象则好比是化身。实际上，像释迦牟尼佛这样的化身，其真实面目就是佛的报身。

那什么样的人能看到报身？

“离戏论者始能见”，断除了执著和烦恼、心非常清净的人才能看见佛的报身。这样的人具体指谁呢？是指从一地到十地的菩萨。

像释迦牟尼佛这样的化身出现时，普通人都能看到，但报身我们是看不到的。报身与凡夫不在同一个频率上，虽然他们一直都存在，我们却不得而见。

打个比方，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同波长的光，我们肉眼能看到的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，叫做可见光，其他大部分则看不到。这是因为我们的眼睛与可见光是相应的，所以看得到；其他的光虽然与可见光一样一直都存在，但我们的眼睛与它们不相应，所以看不到。同样的道理，虽然阿弥陀佛、药师佛、金刚萨埵等报身一直都存在，但当我们的心不清净时，就无法与他们相应，所以看不到他们。

对于这些道理我们要有一个正确的理解。虽然佛经中对法身、报身做了诸多描述，但实际上全是在讲我们自己心的本性，是与我们密不可分的。而西方宗教中所讲的神，则与普通人没什么关系，尽管他们有时也会说神是三位一体的，但神是神，人是人，界限分明。

总之，佛教所讲的法身、报身，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心。心被各种烦恼遮蔽时，就看不到它的本来面目。当烦恼减少到一定程度时，就可以看到报身，但看到的这个报身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，而是我们自己心的本性。

最后四句颂词是讲佛的化身。

“能仁于一等流身”。“能仁”就是佛，“一”指同一时间，“等流”在这个地方要理解为相应。相应什么呢？当众生的福报积累到一定程度，心就可以与佛的报身相应，用现代语言讲就是进入同一个频率，这时就能看到佛的报身。同样，当众生的心与化身相应时，便可以看到像释迦牟尼佛这样的化身。这句颂词的意思是，在同一时间当中，无数与化身相应的人都能见到佛的化身。

相不相应由什么来决定？是由自己的福报来决定。当福报积累到量，我们就能见到佛的化身。比如，释迦牟尼佛在世时，人们可以亲眼见到他，也可以听到他亲口传的法。从表面上看，佛陀就是我们人类中的一员——出生、长大、出家、讲法，81岁时圆寂。这样的化身，为什么我们见不到，当时的人却能见到呢？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福报，而现在的人没有福报，心无法与佛的化身相应。

“同时现诸本生事”。“本生事”，即佛生生世世度化众生的事迹、传记。在同一时间当中，佛的各种本生事会一一显现出来。

这些本生事在世间出现以后，人们就能感觉到佛，能听到他讲的法，也能体悟到他讲的这些内容，得到自己的智慧，进而成就佛的果位。

平时大家都说“佛度有缘人”，这个“有缘”与“等流”的意思相近，是指能够与佛相应。这样的人本身就有福报，因而能在同一个时间看到佛度化众生的诸多事业。

“自生虽已久迁灭，明了无杂现一切”，虽然佛以往所做的事情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但佛通过神通把自己的这些历史一一展现给大家，大家看到的如同当初所发生的一样，既清晰，又有序。

佛用神通让大家看到他过去如何修行，如何度化众生，就像我们现在看电影一样。所以，人们不仅能看到佛的当下，也可以看到佛的过去。那看到有什么用呢？这其实是一种教育，用现代人的话来讲，这叫做“身教”。不是用语言，而是以自己的所作所为来教导大家，这是佛度化众生的一种方式。

以上即是佛的三身——法身、报身和化身。三身之间有前后的关系，即：从法身中出现报身，然后又从报身中出现化身。

法身是报身和化身的最原始状态，是它们的本质和基础。法身既不是无常也不是永恒，也即论中所说的“尔时不生亦不灭”。成佛以后才能见到法身。

报身是从法身中出现的极其清净的身体，它是永恒存在的，也即论中所讲的“众生未空常利世”。报身只有在众生的心清净到一定程度时才能见到。

化身由报身而出，它是无常的，就像释迦牟尼佛的身体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，圆寂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。以普通人的感官就能见到化身。

总之，佛的三身是灭谛中的一部分，这是最终极的灭谛。

（二）不著于世，亦不离世间

接下来再通过《华严经》中的几个偈颂，进一步阐释大乘佛教的灭谛，或者说大乘佛教的涅槃。

 

汝于诸世间，无依无所著，

其心普无碍，清净如虚空。

 

“汝于诸世间，无依无所著”，到达灭谛境界时，我们对世俗的名利以及自我等任何事物都不依赖、不执著了。因为此时真正认识到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性的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赖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执著。

“其心普无碍，清净如虚空”。“普”，即普遍、完全。“无碍”，即没有挂碍。这个时候，你的心完全没有挂碍，像虚空一般清净。

《心经》里面也讲了无挂碍。没有挂碍是什么状态呢？你抬头看看蓝天，蓝天是什么样子，你的心就是什么样子。这并不是说心是蓝色的，而是说心非常清净，如同虚空一般，这就叫做无挂碍。

 

汝修菩提行，功德悉圆满，

放大智慧光，普照一切世。

 

“汝修菩提行，功德悉圆满”，这时，我们所修的六度、菩提行，功德都圆满了。

“放大智慧光，普照一切世”，功德圆满后，就会释放出智慧的光芒，照亮整个世间。

仅仅是自己圆满，内心非常清净、没有挂碍，并无太大意义。在这个世界上，因愚昧而导致的战争、饥荒等种种痛苦和烦恼席卷着整个人类，因此，以智慧之光普照世间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下面两句颂词是灭谛的两个极为重要的标准，同时也是整个大乘佛教的精神及核心思想。

 

汝不离世间，亦不著于世，

行世无障碍，如风游虚空。

 

“汝不离世间，亦不著于世”，不脱离世间，也不执著于世间。首先，执著世间就是陷入轮回当中，我们不能陷入轮回，要超越它，超越以后就叫做“不著于世”。其次，超越之后又不脱离轮回，就叫做“不离世间”。

大乘修行人在刚开始学佛、发心时就秉持这种精神，最后成佛时便真正达到了这样的境界。这就是四圣谛的最后一个——灭谛的境界。

最后的境界达成了，还要做什么呢？很多人认为，大乘佛教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佛，其实并非如此。不是成佛，难道上面还有更高的境界？当然没有了。实际上，大乘佛教的闻思修行等一切付出，其真正目的是为了度化众生，让所有的众生都离苦得乐，而成佛仅仅是实现这一目的的一种手段。因为只有佛才具备这个能力，如果不成佛，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。

不过，成佛以后也不可能当下就让所有的众生获得解脱。比如，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多年前就成佛了，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被度化，还在轮回当中，我们的痛苦也没有被消灭。这是因为众生的业力十分强大，积重难返，佛需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循序渐进地进行度化，他不可能在成佛的当下就把所有的众生都度完。但不管怎样，成佛以后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，可以逐步完成度化众生的事业，这叫做“佛的事业”。

假如做不到“不离世间”和“不著于世”会怎样呢？会走入两个极端。

首先，如果脱离了世间会是什么情况？小乘佛教的涅槃就是典型的脱离世间。小乘佛教自己也讲：如果在一生当中证得了阿罗汉，那么，在寿终之前叫做有余阿罗汉——有余就是指身体还在；寿终之后叫做无余阿罗汉——这个时候连身体都没有了，那还会有什么呢？

小乘佛教认为，人的五蕴是一定要消灭的。如果五蕴还在，则轮回存在；轮回还在，就说明没有解脱。阿罗汉寿终之后，这些就全都不存在了。因为持有这样的观点，所以小乘佛教走向了一个极端——他们认为阿罗汉涅槃以后，就再也不会从这种禅定状态中出来了。

这不就是脱离世间吗？这样还有什么意义？如果说完全没有意义也不恰当，因为他们解决了自己的生老病死问题。但这只是自己不再轮回了，根本不能度化众生。

其次，另一个极端是执著于世间，也就是普通人所走的轮回之路。这条路与大乘佛教以及小乘佛教的涅槃一点关系都没有，彻头彻尾地陷入了生老病死的轮回当中，永远也出不来。自己都身陷轮回，又如何利益众生？

在大乘佛教看来，这两条路都是十分可怕而极端的。大乘佛教经常讲不堕两边，所谓“两边”，就是指这两个极端。因此，大乘佛教不会像小乘佛教那样，进入涅槃不再出来，而是特别强调：超越轮回以后，一定要留在轮回当中，这就叫做“不离世间”。其次，大乘佛教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，永远陷入生老病死的轮回火坑，这就叫做“不著于世”。

有一个形象的比喻。无数人被洪水冲走了，大家都在水中挣扎，谁也帮不了谁。后来有个人奋力爬上了岸，他没有援救还在水中挣扎的人们，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他上岸以后完全有能力帮助水中的人，但他没有这个想法。这就好比小乘佛教，自己超越了轮回却不度化众生。这样做对不对呢？从佛法的角度来说，这是不对的。从伦理道德或价值观的角度而言，这样做也说不过去。所以，自己超越轮回以后，不要一走了之，要回过头来拯救那些还在被生老病死等痛苦折磨着的众生，能拯救多少就拯救多少。

另外，如果自己身陷洪水当中，自身都难保，哪还有能力帮别人上岸？这就好比我们普通人，本身就深陷轮回，既没有能力自救，也没有能力度化众生。不仅帮不了众生，还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其他众生，这也是普通人的一种常态。因此，不要执著生老病死等世间的一切，要学会放手，也就是禅宗常讲的“放下”。放下之后，就能超越轮回。

总之，“既要超越轮回，又不脱离轮回”，是大乘佛教要达到的最终目标。实际上，我们从学习大乘佛教的第一天开始，就在做这个准备了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进入大乘之门必须发菩提心，菩提心其实就是“不离世间，不著于世”，这是菩提心的两个标准。

具体来说，菩提心的第一个标准是慈悲心，也可以说菩提心的一半就是慈悲心。慈悲心就是“不离世间”，要留在轮回当中度化众生。第二个标准是智慧——佛的智慧，这是菩提心的另一半。成佛必须“不著于世”，也就是超越轮回。

我们进入大乘佛教的第一天就这样宣誓、发心了，虽然那时还没有什么能力，但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。

“行世无障碍，如风游虚空”，如果心已经达到了前面所讲的“其心普无碍，清净如虚空”，那么我们就像风在空中自由地游走、飘拂一般，以后的生生世世，无论走到世间的任何地方——人间、天界，哪怕到了地狱、旁生、饿鬼道，也都不会有任何障碍。

这个比喻非常形象。空中没有什么障碍，所以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；同样，心非常清净时，我们就可以在世间任意行走，毫无障碍。

这个“障碍”是什么？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挂碍——执著各种各样的事物。有执著就会产生烦恼，有了烦恼就会造杀盗淫妄等恶业，造了业，业就不会放过我们，给我们带来各种各样的痛苦和障碍。

如果我们可以像风一样行走在人间，那在人间做什么呢？“放大智慧光，普照一切世”，这才是人生的真正追求，是大乘佛教的追求。在这样的追求和目标面前，世俗名利等人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障碍。因为我们的心已经达到“无依无所著”的境界，还有什么东西能给我们制造麻烦、挂碍和障碍？没有任何东西，就像没有人能给虚空制造障碍一样。

如果心达到了这样的状态，那么，从此以后我们不仅在人世间，在所有六道当中也都可以像风一样行走。当然，这并不是说像风一样漫无目标地飘荡，而是为了“普照一切世”。这个时候我们内心具有智慧的光芒，所以有能力普照一切世间，不管到什么地方，都可以利益众生。这个时候，生命最终极的价值和意义就真正体现出来，并且真正发挥作用了。

大乘佛教认为，人生的追求和目标应该是这样一种境界，除此以外的那些小目标、小算计，比如为了自身的利益伤人害己、你争我夺等等，都没有任何意义，根本不值得或者说不配成为人生的追求和目标。其实，我们在这个社会上处于什么地位或者拥有什么身份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要有这个心，这样就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。我们内心深处有一个真正的无价之宝，将它开发出来才是我们最应该实现的人生目标。

或许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做到，什么也没有修到，一无所有。但是，只要有这样的想法和追求，就已经设定了目标，这也非常有意义。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和追求，就会离目标越来越近，而绝不会越来越远。

以上就是《华严经》对灭谛境界的阐述。我强烈推荐大家读一读《华严经》，不管是否学佛，都应该对这些古老的文字有一个了解。有一种说法是，《华严经》是天下最优美的文字。更重要的是，它表达得非常清楚。这是因为译者的水平高超，他透彻了解了经文的真正含义，不仅把意思全部表达了出来，而且没有夹杂多余的文字，所以他的文字很优美，内容也非常干净。

在读此经的时候，不需要太多解释，只要有一点佛教基础知识，基本上就能读懂。我们在不开心或者心结打不开的时候，坐下来读读这些文字，顿时就能驱散各种担忧和焦虑，让自己的心变得十分平静。

（三）精勤利众，慈悲欢喜

下面再看《大乘经庄严论》中的描述。

《大乘经庄严论》是由弥勒菩萨宣讲，无著菩萨所著。本论较为清晰地阐述了证悟之后的情况，也就是修行到达灭谛境界的人，他的生老病死以及状态是什么样子。

 

具慧生胜心，即护无边罪，

增二恒善慈，乐喜苦亦喜。

 

“具慧生胜心”。“具慧”即具有空性智慧的人，这里是指十地菩萨中的第一地。“胜心”即胜义菩提心，此处主要指一地菩萨的智慧。具有智慧的人生起胜义菩提心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呢？

“即护无边罪”，达到一地菩萨境界的人，再也不会造杀盗淫妄等恶业，他能控制住无量无边的罪业，也可以说，他在无数罪业中被保护了起来。谁保护的呢？胜义菩提心保护的。

普通人没有胜义菩提心，没有空性智慧，尽管当下并未做罪恶的事情，但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烦恼，所以在不同的环境中，或者遇到特殊情况时，就有可能造罪。比如，发生战争的时候，就有可能去杀人；饥寒交迫之际，就有可能去偷盗；等等。而一地菩萨因为控制住了无边的罪业，杜绝了造罪的可能性，所以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。

“增二恒善慈”。生起胜义菩提心以后，有两种东西会永恒地增长。是什么呢？善和慈。善，就是自己的修学，以及修行方面的福报、善根；慈，就是对众生的慈悲心。

虽说是永恒，但在成佛以后就没有增长的空间了，因为佛的境界已经达到顶峰。实际上这是指从一地菩萨到成佛之间，善和慈会不断地增长。

“乐喜苦亦喜”。“喜”即幸福、快乐。世俗人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是为了获得幸福快乐，尽管一直在为此奋斗，但从未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快乐，反而越来越觉得不可能得到，很多人因此产生了失望甚至绝望的心态。与普通人相反，菩萨并未考虑自己的幸福以及世俗名利所带来的快乐，但是，越是这样他越能得到幸福快乐。不仅在一帆风顺时，甚至在遇到各种灾难痛苦时，他也一样欢喜。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不开心、失望乃至绝望，任何时候他都是欢喜快乐的。

所以，证悟了菩萨第一地的状态，就是不再造作罪业，同时善根和慈悲心会持续增长，而且在苦乐等一切境遇面前都有一种欢喜之心。

如果有一天我们达到了这个境界，也将是这样的状态。所以说，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人生目标。我们现在为了家庭、工作等，可以暂时有一些世俗的追求，但如果没有这个至高无上的、永久的目标，世俗中的很多零散、琐碎的目标也无法实现。即使实现了，也不会给我们带来预期的效果，它既不能让自己幸福，也不能令别人快乐。因此，拥有这样永久的追求和目标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

利他尚不惜，身命受疲惫，

岂能以他害，趋入行恶业？

 

“利他尚不惜，身命受疲惫”，达到这种境界的人，内心有强大的慈悲心、菩提心，因而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利益众生，例如忍受修行、利他过程中的疲惫，甚至付出自己的身体和生命。

“岂能以他害，趋入行恶业？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他人的伤害而趋入恶行当中呢？普通人听到别人骂自己的时候，一般都会骂回去；有人打自己的时候，也会打回去；有人伤害了自己，那也要以牙还牙，以血还血……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正常反应。但对于证悟了空性智慧的人来说，如果有人骂他、打他、伤害他，他不会进行反击。他为了众生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，所以在受到委屈、遭受别人的攻击时，绝不可能去报复、伤害对方。对他而言，不会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开心，或者让他去造罪。

 

悟法皆如幻，生如入乐园，

或兴或衰时，悉无惑苦惧。

 

“悟法皆如幻”。“法”指万事万物。达到一地菩萨境界的人，已经彻底证悟了万事万物是如幻如梦的。

这句颂词极具意义，我们一定要对证悟有所了解。如果是佛教徒，就很容易相信这一点。不是佛教徒也可以从哲学、逻辑的角度去分析研究，然后就会发现，人完全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。它一点都不神秘，与任何鬼神都没有关系。它就是在讲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人内心提升的过程以及最终达到的境界。

“生如入乐园”，拥有了空性智慧、超越了生老病死的人，会一再地回到轮回当中，这对他们而言，就像从一个公园进入另一个公园游玩一样。

佛教经常讲轮回有诸多痛苦，但这并不是说轮回本身就是痛苦的。就像金钱本身不会有好坏之别，要看我们如何去用——用得好它就是好的，用不好它就是坏的。同样，对没有任何修行境界、在轮回中流转的普通人来说，轮回带来的大都是痛苦。而对于有证悟境界的人来说，轮回带给他的是“乐喜苦亦喜”——都是欢喜和快乐。所以，轮回痛不痛苦不能一概而论，这是因人而异的。
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生老病死当然是痛苦的。比如在死亡的时候，即使生前财富如山，权势滔天，声振寰宇，死时也一样非常悲惨，毫无尊严。但对有境界的人来讲，他已经把令他痛苦的东西从内心当中彻底铲除了，所以生老病死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苦。

普通人不懂得从自己的内心当中找原因，因而在面对痛苦的时候，会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别人；寻找幸福快乐的时候，也是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。用这样的方法，即便能找到一点幸福，也会因无常变化而转瞬即逝，继而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痛苦。普通人的内心中充满了令自己不快乐的东西，因此不可能做到“乐喜苦亦喜”。

有境界的人则不同，他遇到问题时不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，而是从自己内心寻找，找到以后，就将其全部铲除。这样一来，外在的这些东西——苦的原因也好，乐的原因也好，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苦。

一地菩萨已经证悟了《金刚经》中所讲的“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，如露亦如电”，不会再有生老病死，这就是前面讲的超越世间。同时，菩萨也不会脱离世间，仍在愿力的驱使下不断地回来度化众生。菩萨的投生就像逛公园，非但毫无痛楚，而且异常欢喜。欢喜的主要原因，就在于他们是来度化众生的。

“或兴或衰时，悉无惑苦惧”。这两句颂词也非常有意义。“兴”指成功，“衰”指失败，“惑”即贪嗔痴等烦恼。虽然菩萨自身的境界很高，但在利众事业上也会遇到种种问题，也有成功或失败的时候。然而无论是在兴盛之际还是在衰败之时，他都不会感到痛苦或恐惧，没有丝毫烦恼。

成功了当然值得高兴，万一失败了，菩萨也会觉得很光荣，很有意义。因为他的一切付出都是为了众生，所以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欣然接纳，内心不会受到成败得失的影响。不过，菩萨不会表现得特别与众不同，表面上仍要随顺大家，他会和普通人一样，成功时笑逐颜开，失败时唉声叹气。因此，我们未必能从他们的外表看出来些什么。

普通人在自己的名利、事业、家庭等十分兴盛时，都会很开心。当自己的身体、家庭、工作比较衰败时，就会郁郁寡欢。普通人认为烦恼、痛苦、恐惧等都是外界带来的，其实根本不是。外界只是一个缘，真正的因在我们自己心里。有境界的人把内心的这些因全部断除了，所以不管面对成功、兴盛还是失败、衰落都一样快乐，不会有烦恼、痛苦以及它们带来的各种恐惧，时时刻刻都保持欢喜之心。佛教将这种状态称为法喜充满或者皆大欢喜。

这真的应该成为我们的人生目标。不是说人属于高级动物吗？既然是高级动物，就应该有高级的理想和追求。如果只追求吃喝玩乐，那与普通的动物有何区别？所以，我们应建立一个与“高级动物”相匹配的终极目标。

这个宏大的目标听起来很好，但普通人能实现吗？答案是肯定的。只要自己肯付出，任何人都能做到。虽然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能力，暂时达不到这样的境界，但也没有关系，就像世俗中的很多目标也不可能当下实现一样，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长远的目标。有了这个目标，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大有助益。否则，世俗中的那些零散目标即使能实现，也不会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幸福快乐。

 

自德利生喜，故意生幻变，

严宴胜处戏，非悲尊不具。

 

这个偈颂是对“生如入乐园”进行更详细的解释。

在古代，国王、权贵、富人、商人等上层社会的人会经常去花园游玩，我们有时从佛经里也能看到这样的场景。他们去花园有四个目的，也就是第三句颂词所讲的“严宴胜处戏”。

“严”即庄严。他们进入乐园时，要沐浴、更衣，佩戴各种漂亮的首饰，如金银珠宝做的耳环、项链等等，这就叫做庄严。

“宴”即宴会。他们会在乐园里举办宴会，享用美食。

“胜处”，公园是赏心悦目之处。他们会到风景宜人的公园里休闲、游玩。

“戏”，就是在公园里举办各种娱乐活动，如唱歌、跳舞等等。

证得了一地菩萨境界的人，每次死亡之后再投生时，也有与此相应的四个方面的情况。

第一，就像去乐园要沐浴、更衣，用金银珠宝等首饰庄严自己一样，菩萨从一个环境投生到另一个环境，是为了圆满六度万行等各种修证的功德，他就是用这些功德来庄严自己。

第二，与举办宴会相应的是什么呢？菩萨从这一世投生到下一世，不管投生在什么地方，都会向那里的众生给予许多佛法的智慧，如同宴请宾客一样。

第三，就像人们喜欢去公园休闲游玩一样，菩萨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投生之处，他觉得哪个地方能更好地弘法利生，就会投生到哪个地方，然后欢喜地住在那里，度化众生。

第四，就像乐园里举办丰富多彩的活动让人们娱乐一样，菩萨投生到一个地方，会利用各种神通帮助那里的众生。

这四个方面也就是本偈颂的前两句——“自德利生喜，故意生幻变”，即菩萨以自己修证的功德使自相续越来越圆满，同时像宴请宾客一样利益众生，他特意选择自己的投生之处，并利用各种神通神变度化那里的众生。菩萨因为有这四种事业，所以在轮回当中非常欢喜。

通过以上四个方面，让我们更加了解什么叫做“生如入乐园”。虽然一地菩萨还没有成佛，甚至离成佛还很遥远，但他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层次，拥有了这些殊胜功德。这时候，他不仅没有生老病死等轮回当中的任何痛苦，而且还能帮助无数的众生，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。

“非悲尊不具”。“尊”指菩萨；“悲尊”，即拥有慈悲心、菩提心的菩萨。以上四个方面的功德、事业，唯有拥有慈悲菩提心的菩萨才具备。

 

悲尊勤他利，无间亦执乐，

世间他依处，生苦焉能惧？

 

“悲尊勤他利，无间亦执乐”。“无间”，指最残酷、最痛苦的地狱——无间地狱。拥有慈悲心、菩提心的菩萨精勤于利他事业，为了利益众生，哪怕去无间地狱也心甘情愿，欢喜无比。比如，地藏王菩萨就曾发愿“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”。

为什么在无间地狱还会感到欢喜？无间地狱本身当然没有任何喜乐，但他在这里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，这些事情让他感到幸福、满足，让他找到生命的终极意义。有了这样的满足感，他就不会认为无间地狱是一个痛苦的地方，反而是一个令他幸福快乐的地方。

一个真正有理想、有信仰的人，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信仰，即使身处再恶劣的环境，也会觉得幸福快乐。对他来说，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物质匮乏等恶劣因素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困扰，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

佛教历史上的一些修行人便是如此，他们也许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山沟里，默默地付出，但他们不觉得痛苦，反而觉得很光荣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们内心有一种坚定的理想和信念。

虽然人的幸福快乐等内在感受与外在环境有一定关系，但如果内心拥有更高的追求，生活上的困难等各种外在因素就根本不会带来痛苦。什么时候能带来痛苦呢？就是在没有理想和信仰、内心空虚的时候。如果这个时候在一个恶劣的环境中，那一定是无法忍受，极度痛苦。

所以，菩萨将无间地狱视为快乐之地，就是因为有理想、有慈悲心，在那里度化众生令他十分欢喜。那地狱会不会给他带来痛苦呢？一地以上的菩萨是不会痛苦的。

菩萨是这样，普通人很多时候也可以做到这样。比如我们从事一个自己非常喜欢的工作，虽然收入不高，还要投入大量的精力，但我们不仅不觉得辛苦，还会很开心，为什么呢？就是因为这个工作很符合自己的心意。同样，假如我们内心有菩萨那样的追求和信仰，也完全可以忽略恶劣的环境、艰苦的生活，开开心心地去利益他人。无数的人已经做到了这一点，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。

反之，如果我们没有这种强大的内在力量，内心就会非常怯懦，怕这怕那，没有什么追求，也得不到什么收获，这样的人生是非常痛苦的。

“世间他依处，生苦焉能惧？”“他依处”就是众生的依靠之处。拥有强大慈悲心的菩萨在世间生存的唯一目标，或者说活在世间的意义，就是利益众生。既然如此，他在面对恶劣的环境、艰苦的生活等种种艰难困苦时，怎么可能产生恐惧？像这样内心强大、无私无畏的人，才是真正的英雄。

“菩萨”一词来自梵文菩提萨埵，译成中文是觉悟的勇士。任何来自他人或大自然的威胁、迫害，都不会让菩萨心生恐惧。论及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莫过于地狱，其中又以五无间地狱为最。即使去无间地狱，菩萨也会义无反顾，欣然前往，哪还有什么痛苦能让他惧怕呢？

如果人的内心拥有慈悲心、菩提心这样强大的力量，便会无所畏惧，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缺乏安全感，更不会令他焦虑、抑郁。反之，如果既没有世俗的理想，又没有佛教的信仰，更没有慈悲心，这样的人就如同被抽掉了空气、没有弹性、没有力量的皮球一样，内心毫无安全感，顾虑重重，最后就变得焦虑、抑郁。

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像菩萨们那样，哪怕只做到他们的百分之一、百分之二，那也能度过一个非常有意义的人生。

 

恒依大慈师，他苦逼恼心，

他事近在前，他劝诚惭愧！

 

“恒依大慈师”。“大慈师”，就是把大慈大悲当作上师或者老师。这句颂词的意思是，有境界的人恒时都以慈悲心为师。

上师有内在、外在之分，内在的上师是自己的大慈大悲，外在的上师是赐予我们教法的大慈大悲的上师。佛经中通常讲“以戒为师”，此处则是“以慈为师”。

菩萨恒时将慈悲心视为自己的上师或者老师，完全听从它的指令——它让我做的事情，我就去做；它不允许我做的，或者说违背慈悲心的事情，我都不会做。这就叫做以慈为师。

以戒为师，主要体现在语言和身体上，也就是戒律不允许我说什么做什么，我就不说不做。那为何不能说不能做，这背后有什么理由吗？它的理由其实就是慈悲心——与慈悲心相违的事情就不能做，与慈悲心相应的事情则应该去做。

“他苦逼恼心”，菩萨看到他人遭遇不幸时，自己心里也会感到非常难过，就像这个痛苦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。这句颂词的含义是，菩萨完全可以做到自他平等。

实际上他有没有痛苦呢？没有。菩萨已经消除了自己的生老病死等痛苦，所以没有自苦，只有他苦，看到别人痛苦时，他才会苦恼。我们普通人是什么情况呢？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时，我们无动于衷，毫不在乎；而发生在自己身上时，我们则痛苦不堪，悲痛欲绝。

“他事近在前，他劝诚惭愧！”“他事”指别人的事情，或者说利他的事情。利他的事情近在眼前，也就是有些利他的事情需要去做的时候，如果自己不主动，而是要别人来劝自己去做，那菩萨一定会感到万分惭愧。这个意思是说，对于任何一件利他的事情，菩萨一定会毫不迟疑、自觉主动地去做。

 

首荷有情担，众尊缓行丑，

自他种种缚，精进当百倍。

 

“首荷有情担，众尊缓行丑”。“首荷”就是用头扛东西。我们习惯用肩膀扛东西，但印度人是用头顶来扛。“首荷有情担”的意思是身负利益众生的重任。如果在身负利他重任时还拖沓懈怠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不努力、不精进，是十分羞耻、极不光彩的。也就是说，菩萨知道自己肩负着度化众生的重担，所以一直都很精勤努力。

“自他种种缚”。“自”是菩萨自己，“他”是其他众生。此处的“自他”主要指众生。众生都受缚于各种各样的烦恼。

一地菩萨并非毫无束缚，他仍有一些烦恼未断，证悟也尚未圆满，后面还有二地到十地要修，这是他自己要完成的事业。但是菩萨最主要的工作，是解决所有众生的烦恼。

“精进当百倍”，为了遣除自他的种种束缚，菩萨会付出百倍的努力。菩萨始终认为，小乘修行人虽然没有扛起度化众生的重任，但为了解决自己生老病死的问题都非常精进，那自己就更应该百倍、千倍地去努力。

即便住于无间地狱，菩萨都感到开心，那精进百倍自然更是不在话下。不是说奋斗就是幸福吗？对菩萨而言，为利益众生而奋斗确实是无比幸福，所以他心甘情愿去奋斗。反过来，奋斗又带给他百倍的幸福，幸福进而又促使他更加努力地奋斗。

通过一地菩萨的状态，我们可以了解证悟以后是怎样一种情形。其实并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无事可做，随心所欲，那时反而更加忙碌，更要精勤不懈。

虽然上面所讲的事情不是神仙做的，都是人做的，但对我们来说，这些事情似乎太过遥远，而且我们还会找出各种理由，比如“自己的事情都解决不了，怎么可能去利他？”或者“现在已经够辛苦了，证悟以后还要百倍精进，怎么受得了？”等等，不愿意去思考，不愿意去做。现在很多人有拖延症，做事拖拖拉拉，而且心情容易急躁。究其原因，不是生理上做不来，而是心理上不情愿。

但实际上，只要我们愿意付出，就一定能够做到。虽然不可能当下成佛，但只要建立起这个目标，有了良好的开端，后面的事情自然就会水到渠成。

而且，如果我们做到了，那自己生生世世的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。否则，即使我们人生百年都一帆风顺——有很高的学位，有令人羡慕的工作，有美满幸福的家庭，也如白驹过隙，极其短暂，到最后这一切都要全部归零，下一世又会重新开始……这样无休止地循环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因此，作为有能力思考的高级动物，人类应该有这样的目标和追求。

以上就是通过道谛达到灭谛时的境界和状态。这有没有意义呢？我们应该能得出一个客观的结论。达到灭谛的境界，不仅能让无数的众生离苦得乐，而且自己也能从中获得快乐。这样的快乐，根本无须依赖任何外在的因缘。而普通人的任何一种快乐都需要依赖其他因缘，这其实是颠倒的。

现在很多人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伤心难过——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，但找不到特别明显的原因。相反，毫无缘由地感到快乐，这样的事情却不会有。人们为了找到快乐，付出了很多代价，但最终也未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快乐。比如，很多人认为钱能带来快乐，所以拼命地去赚钱，赚到钱就吃喝玩乐。但吃喝玩乐以后，很快就感到空虚无聊，然后又陷入伤感甚至焦虑、抑郁的情绪当中。

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让自己快乐，但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能如愿以偿。大乘修行人没有追求自己的快乐，甚至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，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别人，他们却得到了真正的幸福。所以，若想自己幸福，就要为别人的幸福付出努力；若想自己快乐，就要为别人的快乐做一些事情。这就是世俗世界的运行规律，叫做“因果不虚”。遗憾的是，我们所受的教育、我们的常识以及价值观却与此截然相反。但任何人都必须承认，如果观念与客观事实发生了冲突，那一定是观念出了错。

总而言之，如果我们拥有了正确的认知，并树立起高远的生命目标，即使只有微小的付出，也一定能得到极大的收获。